
「你是誰?」我脫口而出,伸手就要去按掛斷。
「別掛。」她急急地說,「陳雨萱,你左耳朵後麵有一顆痣。你六歲那年掉進村頭的水塘,是你自己撲騰著爬上來的,你以為沒人知道。」
我的手停在半空。
那顆痣,連周淑芬都未必留意;掉進水塘的事,我沒跟人提過。
「你到底是誰?」我聲音發抖。
「我是你。」她看著我,眼眶慢慢紅了,「準確說,是二十年後的你。今年是二〇一四年,你十八。」
「你正站在人生的岔路口,而我,是那個走錯了路的你。」
我怔怔地看著她。
一樣的眉眼,連她抿嘴的小動作,都和我一模一樣。
「你騙人。」我說,「世界上,哪有這種事。」
「我知道你不信。」她抬起手,把頭發別到耳後,露出脖子上的一樣東西,「你看這個。」
她頸間,戴著一枚舊銀鎖。
那鎖片的樣式,我再熟悉不過,我脖子上,正戴著同一枚。
「你的鎖,背麵有道小豁口,是你十歲那年跟人打架,被人拽斷鏈子磕的。」她一字一句,「你一直沒扔,拿紅線穿了,又戴上。」
我下意識捂住自己的脖子,心臟狂跳。
那道豁口的事,連我自己都快忘了。
「你想讓我幹什麼?」
她沒立刻回答,把鏡頭轉了轉,讓我看清她身後。
那是一間出租屋,昏暗,牆皮剝落,地上放著個舊行李箱。
一個男人的聲音在畫外罵,罵得很難聽,說她白吃白喝、一把年紀,還榨不出錢。
「看見這個了嗎?」她把鏡頭轉回來,眼睛紅紅的,「這是二十年後,你被掃地出門的那一天。」
「你聽了家裏的話,沒去上大學,進廠打工,一個月工資,除了飯錢,全寄回家。」
「你弟弟上學、買房、娶媳婦,每一筆,都是你出的。」
「你二十四歲,他們給你說了門親事,收了人家的彩禮,轉頭拿去,給你弟弟還了債。」
「你三十八歲這年,你弟弟在外頭欠了錢,家裏又讓你拿。你拿不出,他們就把你趕出來,說你白養了,說你沒良心。」
「你在這個家裏,當了一輩子的血包,最後,連一張床,都沒落下。」
我聽著,渾身發冷,眼淚不知什麼時候湧了上來。
「不......不會的。」我喃喃,「他們是我爸媽。」
「他們是你爸媽。」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裏全是疲憊,「可他們,從來沒把你當女兒。」
視頻那頭,她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語氣很輕,卻很穩。
「陳雨萱,我沒有辦法替你重活一遍。我能告訴你的,隻有三句話。」
「第一,書一定要讀下去,你的通知書,誰也沒資格拿走。」
「第二,錢,要握在你自己手裏,別一五一十全交出去,你交得越多,他們越不把你當人。」
「第三,別再等了。」
「等什麼?」
她看著我,眼裏有淚。
「等他們一句認可,等他們像疼你弟弟那樣,疼你一回。」她說,「那一天,永遠不會來。你等得越久,輸得越慘。」
我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我憑什麼信你?」我哽著嗓子,「萬一你是騙我的呢?」
「你會信的。」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裏一點暖意都沒有,「明天一早,你爸會去翻你床底下的鞋盒。」
「你暑假在超市打工,攢了兩千三百塊,藏在那雙舊棉鞋裏,誰也沒告訴。」
「明天,他會把這筆錢翻出來,拿去給你弟弟買手機。」
我渾身一震。
那兩千三百塊,是我起早貪黑、站了整整一個暑假攢下的。
「你......你怎麼會知道?」
「因為我也藏過。」她的臉在屏幕上漸漸模糊,像是信號不好,「我也被拿空,一分沒剩。」
畫麵開始閃爍,她的聲音斷斷續續。
「記住我......三句話......」
「還有,」她最後看了我一眼,「別像我一樣,活成一個把自己熬幹的人。」
屏幕一黑,視頻斷了。
我攥著舊手機,心跳得像擂鼓,低頭看著脖子上那枚有豁口的銀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