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通知書是下午送到的,綠色的快遞信封。
快遞員把簽收單遞過來,看了一眼上麵的字。
「姑娘,考上大學了?」他笑,「一看,就是個有出息的。」
「謝謝叔叔。」
「去吧,回家讓你爸媽,也高興高興。」
我捏著信封,薄得像一片葉子,卻攥出了一手汗。
我考上了南方那所大學,設計專業。
我還沒來得及高興,晚飯桌上,陳文斌就把信封接了過去。
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往桌上一放。
「一年學費多少?」
「學費五千二,加上住宿書本,頭一年,差不多八千。」我把背熟的數字報出來,聲音發飄。
陳文斌沒接話,給陳俊熙夾了塊排骨,又把那盤雞蛋,往弟弟那邊推。
「八千。」他像在嚼這兩個字,「你弟弟明年也高考,正是花錢的時候。」
周淑芬在旁邊接話,眼睛看著陳俊熙,沒看我。
「是啊,一個家,供兩個大學生,哪供得起。」她說,「雨萱是姐姐,懂事。」
我心裏咯噔一下。
「媽,我可以貸款,學校還有助學金,我不花家裏......」
「貸款不用還?」陳文斌把筷子一拍,桌子震了一下,「一個女孩子家,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將來還不是要出門子。」
「你弟弟不一樣,他是我們老陳家的根,他念出來了,這個家才有指望。」
陳俊熙扒著飯,含含糊糊開口。
「姐,你就別去了唄,你那麼會畫畫,去鎮上服裝廠正好,一個月還能掙好幾千。」
我看著那盤誰也沒給我夾的排骨,喉嚨發緊。
「爸,」我開口,「我問你,從小到大,我有多少張獎狀?」
「你問這個,做什麼?」
「貼了一牆,你看過,一眼嗎?」我看著他,「雞蛋是俊熙的,新書包是俊熙的,我考第一,你說女孩子省心;俊熙考及格,你能擺一桌酒。」
「那是你當姐的,該讓著。」周淑芬在旁邊說。
「媽,我讓了,十八年。」
我把通知書往懷裏收了收。
「爸,這是我自己考的。」
「考得再好,也是個丫頭。」陳文斌臉沉下來。
「丫頭,就不能有個出息嗎?」
「出息,是給你弟弟留的。」他說,「你一個姑娘,讀得越多,越不安分。」
「我安分了十八年。」我看著他,「換回來過,一雙新鞋嗎?」
陳文斌當著我的麵,把通知書抽走,塞進他上衣口袋。
「我替你收著。」他說,「你先好好想想,這個家,總得有人懂事。」
那頓飯我沒再吃,回屋,關門。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摸了摸脖子上的舊銀鎖。
門被推開一條縫,周淑芬端著碗水進來,擱在床頭。
「雨萱,媽知道你心裏不痛快。」她歎氣,「可你是當姐的,你爸說的,也不是全沒道理。」
「媽,」我沒睜眼,「這鎖,是我滿月,你給我戴上的?」
「那還用說。」
「那你給我戴的時候,想過,讓我長命百歲嗎?」
她愣了一下。
「傻丫頭,說什麼胡話。」她敷衍,「早點睡,別跟你爸置氣。」
門帶過去了,鎖片在我指間,涼了。
夜深,枕頭底下的舊手機,忽然亮了。
沒有鈴聲,屏幕自己亮起來,跳出一個視頻通話,來電顯示一片空白。
我本想按掉,手指卻鬼使神差,劃向接聽。
畫麵跳出來的那一瞬,我渾身的血涼了。
屏幕那頭,是一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憔悴、蒼老,眼裏是我從沒見過的灰。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你終於肯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