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

睜眼第一件事，我就去摸床底下的鞋盒。

盒子還在，舊棉鞋塞在最底下，我伸手進去，指尖觸到一遝折好的錢，心才落回肚子裏。

兩千三百塊，一分不少。

我把錢重新放好，洗了臉，幫著周淑芬在廚房裏忙活。

早飯剛擺上桌，陳文斌放下筷子，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雨萱，你暑假，是不是在超市打工了？」

我的心猛地一提。

「嗯。」

「掙的錢呢？」他看著我，語氣平常，「拿出來，你弟弟手機摔碎了屏幕，一直說要買個新的，當給他買了。」

我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爸，那是我攢著，上學的。」

「你上什麼學？」陳文斌皺眉，「那手機，是你弟的臉麵。」

「我的臉麵呢？」我問，「我站了一個暑假，腿都是腫的，你問過我一句嗎？」

「當姐的，這點委屈都受不得？」

「上什麼學。」陳文斌擺擺手，「昨兒不都說了，這學你先別念了。一家人，你的錢不就是家裏的錢，還分什麼你我。」

「我自己去翻。」他說著就站起身，往我屋裏走。

我坐在原地，渾身發冷，看著他從床底下拖出那個鞋盒。

他把那雙舊棉鞋一倒，那遝錢就掉在了床上。

「兩千三。」陳文斌數了數，眉頭反而皺起來，「打了一暑假工，就掙這麼點？」

「爸，」我問，「我一天站十個鐘頭，你站過一天嗎？」

「我天天在地裏，比你累。」

「那你知道，這兩千三，是多少個鐘頭嗎？」我看著他，「你不知道，你隻知道，伸手。」

他把錢揣進兜裏，臉上沒有半點不自在。

陳俊熙從屋裏探出頭，看見那錢，眼睛一下亮了。

「爸，我就說我姐有錢！」他笑嘻嘻地湊過來，「姐，謝了啊，等我以後有出息了，肯定忘不了你。」

「忘不了？」我心裏冷笑，臉上卻還是那副樣子。

周淑芬在一旁收拾碗筷，淡淡說了一句。

「雨萱最懂事了，當姐的，哪有不疼弟弟的。」

「媽，」我轉頭，「我的鞋，早破了，這錢，能不能，也給我留一雙？」

「你那鞋，還能穿。」周淑芬頭也不抬，「你弟弟的事，是正事。」

「哦。」我點頭，「我知道了。」

「媽，」我又問，「你說，等我弟出息了，他會不會，也給我買雙鞋？」

「你是姐，還跟他計較。」周淑芬頭也不抬，「一家人，算這麼清幹什麼。」

「我沒算。」我笑了笑，「我就問問。」

【她不知道，我不再等了。】

我端起碗，扒了一口飯，咽得很順。

「嗯。」我說，「你好好用。」

陳俊熙沒聽出我話裏的意思，在他眼裏，我懂事是天經地義。

一模一樣。

視頻裏的她，把這一幕提前演給我看，她知道鞋盒、知道兩千三、知道這錢會變成弟弟的手機。

她不是騙子。

【她是我。】

中午，陳俊熙果然換了新手機，在我麵前晃。

「姐，你看，最新款，兩千多。」他得意，「還是姐最疼我。」

「好用嗎？」我問。

「那當然，一分錢一分貨。」他劈裏啪啦按著，「貴有貴的道理。」

「貴是貴。」我看著那部手機，「這錢，是我站了一暑假掙的，你拿著，手不沉？」

「沉啥？」他沒聽懂，「你是我姐，你的錢，不給我花，給誰花？」

「你說得對。」我笑了笑，「給你花，應該的。」

「俊熙，」我又叫住他，「這手機，你拿著，敢給你姐，打個電話嗎？」

「打啥？」

「就問問，」我看著他，「我這錢，掙得辛不辛苦。」

「你站櫃台，關我啥事。」他嘟囔。

「是不關你事。」我笑了，「可你記住，這世上，沒有哪筆錢，是白來的。」

我找了個作業本，在第一頁寫下。

「二〇一四年八月，暑假打工兩千三百元，被爸拿走，給陳俊熙買手機。」

夜深，我把舊手機壓在枕頭底下等她，可那一夜，手機沒有亮。

我攥著銀鎖，在黑暗裏，睜到天快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