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先去開了院門。
劉海濤渾身帶著煙味和外頭的涼氣,身後跟著披衣出來的趙翠紅。劉嘉偉沒跟來,在自己屋裏睡大覺,隔著窗都能聽見呼嚕聲。
「你磨磨蹭蹭幹啥?」劉海濤沒進堂屋,站在院裏就開了口,「明天中午都別出門,你小叔小姑過來,一起吃頓飯。你弟的事,還有你那個工作的事,飯桌上定。」
我心裏咯噔一下。
「我那個工作,怎麼了?」
「問那麼多幹啥,明天就知道了。」他擺擺手,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丫頭大了,胳膊肘不能往外拐,這個家是你的根。睡覺。」
他說完就進了屋。趙翠紅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有點複雜,像有話要說,最後也隻歎了口氣,把門帶上了。
我一個人站在院子裏。
院裏的燈昏黃,牆角的月季花是爺爺種的,開了敗、敗了開。我想起音箱裏那句話,「飯桌上定」。
我回到堂屋,藍燈還亮著。
「你都聽見了。」我說。
「我當然聽見過。」她說,「上一回,就是這頓飯。」
「你先告訴我,」我湊過去,壓低聲音,「這音箱,你為什麼能跟我說話?它不是隻認爺爺的聲音嗎?」
「它誰的聲音都不認,它認的是喚醒詞。」她說,「你忘了?去年你把它從箱子裏拿出來,折騰了一下午,讓它記聲音。爺爺對著它喊老劉,喊破喉嚨它都不答應。你湊過去,隨便喊了一聲自己的名字,它應了。」
我想起來了。
那天我調試喚醒詞,屏幕上讓我錄一個詞,我嫌麻煩,就錄了自己的名字。
「劉心怡。」
音箱當場就亮了,甜甜地答了一句「我在」。爺爺在旁邊笑,說這玩意兒跟他孫女親。後來我想改,爺爺擺擺手,說就這樣吧,喊它就跟喊我大孫女似的,熱鬧。
我鼻子一酸,又趕緊忍住。
「所以這兩年,每次家裏有人喊我名字,它都醒著?」我問。
「它醒著,把你們家那些話,一句一句全收著了。」她說,「我也是順著這個醒過來的。我是你,但我不是你這條路上的你。我那邊的日子,你昨晚大致看見了。」
「你能幫我嗎?」我問得很直接,「你能告訴我怎麼辦,能給我錢,能幫我把那些東西拿回來嗎?」
她頓了好一會兒。
「不能。」她說,「我要是能替你辦,我也不至於五十三歲那年拎著蛇皮袋出門。我能做的,就是把你往後要受的苦,提前說給你聽。手是你的,腳是你的,路得你自己走。」
她說得很平靜,我卻比剛才更怕了。
「明天飯桌上,你爸會說什麼?」我問。
「他會先歎一口氣,說家裏這些年供你讀書不容易。」她說,「然後你媽會接,說嘉偉是劉家的根,你當姐的得搭把手。最後你爸讓你把農商行的崗讓了,讓你去南方進廠,說一個月能掙四千多,三年存的錢,夠給你弟湊個首付。」
「四千多......」我重複了一遍,覺得荒唐,「他以為我是傻子嗎?」
「他不覺得你會拒絕。」她說,「上一回,你也沒拒絕。」
我盯著那圈藍燈,忽然問:「那你說,我媽明早會做什麼?」
「她會趁你去廚房燒火,翻你枕頭底下。」她一字一頓,「你把那封麵試通知藏得太深,她怕你到時候不聽話。她翻出來,要拿給你爸。」
我站在那兒,半天沒動。
第二天早上,天剛蒙蒙亮,我在灶台前添柴,聽見裏屋傳來翻動被褥的聲音。
我握著柴火的手,慢慢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