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夜裏我沒睡。
天沒亮,我就把枕頭底下那封麵試通知和準考證取出來,用油紙包好,塞進衣櫃最底層的一個舊餅幹盒裏。我又把一遝沒用的舊作業本壓回枕頭底下。
趙翠紅來翻的時候,我正蹲在灶前添柴。我聽見她在裏屋翻了半天,又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中午,飯桌擺開了。
桌上有肉,是爺爺過世後這一個月裏頭一回見著葷。劉嘉偉夾起一塊雞腿,整條塞進嘴裏,油順著下巴往下淌。
劉海濤沒急著吃,先給我倒了杯茶,又歎了口氣。
「心怡啊,」他開口,「你大專讀這三年,家裏緊巴巴的,你也看見了。你弟那年擇校,兩萬八,眼都沒眨就交了。為啥?還不是為了讓他念個好高中。」
我沒低頭扒飯,抬起頭看他。
「爸,你要說什麼,直說。」
趙翠紅接得很快:「嘉偉是劉家的根,往後頂門立戶,都是他。你一個女孩子,讀出來是要嫁人的,到時候就是別人家的人了。」
「所以呢?」我看著她。
趙翠紅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問。
「所以你得幫幫你弟。」劉海濤把話接過來,「你考上的那個農商行,我托人打聽了,人家說,這崗你要是不去,讓你叔那邊使使勁,能挪給嘉偉。你先別去報到了。」
「行,那咱先算筆賬。」我放下筷子,「我那個櫃員崗,轉正以後一個月六千多,五險一金,離家騎車二十分鐘。南方廠,一個月四千多,不管吃住,車票還得自己掏。爸,你讓我舍了六千多的,去掙四千多的,這中間兩千多的差,算誰的?」
劉海濤噎了一下:「什麼你的我的,一家人分那麼清幹啥!」
「那我再算一筆。」我笑了笑,「我去南方,一個月四千多,省著點,一年攢四萬,三年十二萬,正好給嘉偉湊個首付。這賬,你們昨晚就替我算好了,是吧?」
滿桌人都點頭,以為我這是要答應了。
「算得真細。」我端起茶,吹了吹熱氣,「可惜有一樣你們沒算。」
劉海濤下意識問:「啥?」
「我要是不去呢?」
桌上靜了一瞬。劉嘉偉咽下嘴裏的雞腿,不耐煩地拿筷子敲碗。
「姐,你一個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他撇著嘴,「我以後可是要在縣裏上班的人,你在銀行給人點頭哈腰,那叫沒出息。我上班了,你臉上才有光。」
「我給你湊首付?」我看著他,「劉嘉偉,你憑什麼?」
「憑你是我姐!」他把碗往桌上一墩,「家裏養你這麼大,你不回報誰回報?」
我沒急著頂。麵試通知在餅幹盒裏,戶口本還在他們抽屜裏,這會兒硬頂,明天他們就能把我鎖起來。我得先出得去。
趙翠紅趕緊拉我胳膊,聲音放軟:「心怡,媽知道你委屈。你先去南方,等嘉偉穩當了,媽再讓你爸想辦法把你接回來。啊?」
「等他穩當了,再想起我?」我輕聲重複了一遍。
「這孩子,一家人,哪有那麼多計較。」
我看著滿桌的人,我爸喝著茶,我媽搓著手,我弟啃著雞腿。他們臉上都寫著同一句話:劉心怡會同意的,她從小就懂事。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燙得舌頭發麻,心裏卻一點不慌。
「行。」我說,「我去。」
滿桌的人都鬆了口氣,劉嘉偉咧嘴笑了,劉海濤臉上也有了笑。
「這才是我的好閨女。」
「不過媽,」我站起身收碗,像是隨口提了一句,「你剛才說,等嘉偉穩當了,再把我接回來——這話,我可記下了。」
趙翠紅笑得合不攏嘴:「記,記,媽還能騙你。」
我端著碗進了廚房,嘴角那點笑,慢慢收了。
等堂屋裏的說笑聲響起來,我才回了小隔間,從餅幹盒裏摸出那封麵試通知,又翻出戶口本、畢業證,一樣一樣塞進一個帶鎖的小鐵盒,把鑰匙揣進貼身的口袋。
鐵盒是爺爺給我買的,鑰匙隻有一把。
我把鎖扣上,哢噠一聲,很輕,可我心裏有什麼東西,跟著這一聲,再也不會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