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爺爺過世的第三十一天，那台音箱在半夜自己亮了。

老宅就我一個人。靈堂早拆了，堂屋八仙桌上還擺著沒倒的涼茶，窗外的路燈把樹影打在牆上，一晃一晃。

我睡在堂屋後頭的小隔間，聽見外頭有人喊我的名字。

「劉心怡。」

聲音很輕，是個女聲，從堂屋正中央那台音箱裏發出來。

那音箱是去年叔姑們湊錢買給爺爺的，圓柱形，半人高，頂上一圈藍燈。爺爺耳背，買回來也沒學會怎麼用，倒是它天天支棱著耳朵，把一家人說話的聲線學了個遍。

我披著衣服出去，藍燈在黑屋裏轉，像一隻睜開的眼。

「誰？」我問。

音箱裏靜了兩秒，又響了，還是那個女聲，一字一頓，慢得讓我頭皮發麻。

「是我。劉心怡。是另一個你。」

我站在原地沒動。這聲音我太熟了，跟我自己說話時一模一樣，連尾音裏那點沒睡夠的啞都一樣。

「你要是來嚇我的，找錯人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我爺爺剛走，這家裏夠晦氣了。」

「我知道。」她說，「所以我才趕在今天來。再晚幾天，你就把農商行的名額讓出去了。」

我伸手去拔電源的動作，停在半空。

農商行的名額，我沒跟任何人提過。

那是我大專會計專業畢業後，自己考上的縣農商行櫃員崗，正式的。麵試通知壓在枕頭底下，連我媽趙翠紅都不知道。

「你怎麼......」

「我怎麼知道，對不對？」她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也是我的，「因為我就是讓了一輩子的那個你。你別急著拔電。你聽我把話說完——你今晚要是不聽，明天飯桌上，你爸劉海濤開口第一句話，你就會跟我走同一條路。」

我手心全是汗。

「我走的是什麼路？」

音箱頂上的藍燈幽幽地亮著，她沒立刻回答。

「你先別急著問。我問你，你枕頭底下那封麵試通知，折成幾折？」

「三折。」我說。

「第三折裏夾著你大二那年的初級會計準考證，對不對？」

我喉嚨一緊。那張準考證，我自己都快忘了。

「這些除了我，沒人知道。」她說，「我在這屋子裏，從二十二歲，一直待到五十三歲。你爸你媽怎麼把你那點東西，一樣一樣貼補到劉嘉偉身上，你弟怎麼把錢敗光、回頭又來扒你的皮，叔姑怎麼為這套老宅翻臉，我全替你受過一遍。」

「那你最後......」

「最後？」她聲音裏沒什麼波瀾，「最後他們嫌我幹不動了，連這間小隔間都要騰給劉嘉偉的兒子。一個下雨天，我拎著蛇皮袋出了這個門，兜裏七百二十塊。」

我後背一層冷汗。

堂屋的掛鐘走到十一點，哢噠一聲。就在這時候，院門外傳來電動車刹車的聲音，跟著是我爸劉海濤拍門的動靜，拍得門板哐哐響。

「心怡！睡了沒？開門！」他在外頭喊，嗓門大得能把整條巷子吵醒，「你弟的事，你起來，咱一家合計合計！」

我後槽牙一緊。

她說的那張飯桌，提前來了。

音箱頂上的藍燈又轉了一圈，她的聲音低下去，幾乎湊到我耳邊。

「來了。記住，他讓你讓的，不隻是一個名額。他讓出去的，是你這輩子。」

我沒去開門，也沒拔電源。我站在黑屋裏，聽著劉海濤一下一下拍門，忽然覺得那扇門後頭站著的，不是我爸，是我自己。一個五十多歲、頭發花白、被人從這個家裏掃地出門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