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掛了電話,轉身就往棚子走。
李秀蘭跟在後頭喊:「自強,你又幹啥去?」
「掀攤子。」
我走回棚子底下,白大褂正收錢,一摞紅盒子見了底。
「馬教授,先別賣了。」
我把歸元丹舉起來,當著大夥的麵撕開封條。
白大褂騰地站起來:「你幹什麼!賣出去的藥,拆了不退!」
「我不退。」
我擰開一粒膠囊,把藥粉倒在白紙上,聞了聞,搓了搓,又沾了一點擱舌尖上一碰。
四十年的手藝,全在這一搓一聞裏。
我把白紙舉到人群眼前:「大夥看看,正經中藥材磨成粉,是什麼樣?有纖維,有藥香,顏色發暗,這是正經藥粉。」
「這歸元丹呢?」
我指尖一撚,白粉簌簌往下掉。
「九成是澱粉,滑,白,一股子生麵味。再嘗,舌頭根子發苦,那是摻了廉價降糖的西藥,具體是什麼,得化驗。」
我把白紙往桌上一拍:「一盒成本十幾塊的東西,你們賣九百八,還敢說包治百病?」
棚子底下頓時靜了。
排隊的老漢先反應過來,把紅盒子往桌上一放:「啥?澱粉?」
「大爺,您聽她胡說!」白大褂嗓門陡然拔高,「她是別的藥販子派來砸場子的!」
我沒理他,目光落在棗紅外套身上。
「這位大姐,你剛才說你老伴癱了三年,吃了三盒就能下地。」
棗紅外套眼珠子亂轉:「對、對啊,怎麼了?」
「那你當著大夥說說,他得的是什麼病?在哪個醫院看的?哪天測的血糖,空腹多少?你買的藥,藥盒還在不在?」
我一句接一句,她一句都答不上,腳底下直往後蹭。
「我、我一個老百姓,哪記得那些......」
「記不得病,記得買藥;說得出療效,說不出醫院。」
我轉向周圍的人:「這叫什麼?這叫托兒。她哭一場,喊一句神藥,一天一百二,你們掏的九百八,裏頭有她一份。」
人群嗡地炸了,好幾個人把棗紅外套堵住,七嘴八舌。
棗紅外套慌了神,墨鏡都被擠掉了,露出一雙年輕的眼睛。
我又拉過那個量血壓的老漢:「大爺,您再讓他給您量一次。」
白大褂不肯,我直接把血壓計拿過來,給老漢重新綁好。
數字一跳,一百四。
「剛才是一百八,現在一百四。」我舉著血壓計給大夥看,「袖帶故意勒緊,讀數就高,再嚇唬你要腦溢血,你怕不怕?一怕,九百八就掏了。」
「這是看病,還是唱戲?」
我不等他接話,轉身走到棚子前頭,一把攥住拉橫幅的繩子。
「北京專家?大型惠民?」
我雙手往下一使勁,整幅印著『北京專家大型惠民義診』的紅布,被我從棚子上扯了下來,呼啦啦摔在那摞紅盒子上,揚起一層灰。
「假義診,假專家,連這橫幅都是假的。」
我一隻腳踩在橫幅上,拍了拍桌子。
「這攤子,我今天掀定了。」
「要賣藥,把真執照、真批文擺到這桌子上;擺不出來,就別在這兒騙我老哥哥老姐姐的養老錢。」
白大褂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衝棚子後頭使了個眼色。
一個剃平頭的壯小夥子從後頭繞出來,一把奪過藥盒:「老東西,給臉不要臉是吧?」抬手就搡我肩膀。
我沒防備,往後踉蹌兩步,後腰撞在桌角上,菜籃子翻在地上,豆腐滾出來,沾了一層灰。
李秀蘭尖叫著撲過來扶我。
平頭一腳踩碎地上的豆腐,指著我鼻子。
「再敢在這兒放屁,信不信我讓你躺著回家?」
我扶著桌子站穩,後腰一陣一陣地疼。
周圍的老人被嚇住了,沒人敢吭聲。
白大褂慢悠悠地站起來,收拾桌上的錢。
「看見沒?大媽,擋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
我盯著他,把李秀蘭護到身後,自己站到桌子正中間。
「財路?」我把收據掏出來,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們這是財路,還是絕路?」
白大褂的眼神變了,衝平頭低喝一聲:「把她那張票給我搶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