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大褂從桌子後頭繞出來,皮鞋踩在塑料布上,咯吱響。
「大媽,您不買藥,別耽誤別人,這是救命的事。」
他話是衝我說的,眼睛卻盯著我按在李秀蘭錢上的那隻手。
我把手鬆開,衝他笑了笑:「救命的事,我更得問清楚。教授,這藥什麼成分?主治什麼?」
白大褂想都沒想,張嘴就來:「冬蟲夏草、靈芝孢子、藏紅花、天山雪蓮,幾十味名貴藥材,納米破壁,細胞再生,包治三高!」
「國藥準字,還是健字號?」
他嘴角一扯:「大媽,您懂不懂?國藥準字,正兒八經的國藥!」
「那批準文號多少?說明書在哪?不良反應、禁忌、生產日期,給我看看。」
我連著問了四個,他一個沒答上來,金鏡片後頭的眼睛眯起來。
「你這老太太,買藥還是查戶口?不買一邊待著去,我看你是眼紅人家病好。」
周圍幾個老人被他說得直點頭,有人拽我袖子:「大妹子,人家專家忙著呢,別問了。」
李秀蘭也拉我,臉上掛不住:「自強,咱不買就走,別擋著人家。」
我沒動。
「秀蘭,你在這兒等我十分鐘,我回家拿樣東西。」
我家就在廣場對麵的建安裏小區。我上樓,先戴上老花鏡,又從抽屜裏翻出一個紅皮小本。仁和區中醫院的退休證,職務一欄寫著:副主任藥師,工齡四十年。
我把退休證揣進貼身口袋,下樓。
回到棚子,白大褂正賣得起勁。
我排到隊尾,輪到我,從兜裏數出九百八十塊,拍在桌上。
「來一盒。」
白大褂愣了一下,隨即滿臉堆笑,把一個紅盒子塞過來:「還是大媽您識貨。」
「等等。」我把錢往回一抽,「給我開張收據,蓋你們公司章。我兒子在外地,我回家得給他報賬,他不見票不認錢。」
他有點不耐煩,可看著那遝票子,還是扭頭喊人開了票。
收據上蓋著紅章:江城市康壽源健康管理有限公司。
我把收據疊好,連同藥盒一起裝進包裏。
然後我拿起桌上另一盒藥,聞了聞封口,又刮了一點盒角的粉末,撚了撚。
白大褂的臉唰地拉下來:「你幹什麼?」
我沒理他,把盒子放回桌上,拍了拍手。
「馬教授是吧?我把話放這兒。」
我聲音不高,夠周圍一圈人都聽見。
「明天這個時候,你要還在這兒擺攤,我就服你。」
說完我拎起菜籃子,拉著李秀蘭往外走。
李秀蘭一頭霧水:「你不是說不買嗎?咋又掏錢了?」
「我買的不是藥,是證據。」
我把歸元丹掏出來,隔著盒子一捏,膠囊嘩啦啦響,分量輕得發飄。
我站在花壇邊撥了12315,把地點、公司、價格、批號一條條報完。
掛了,我又翻出一個號碼。陳敏,我帶過的徒弟,現在在市食品藥品檢驗所。
「師傅?您可稀罕給我打電話。」
「陳敏,我問你個事。」我把盒子上的批號念過去,「國藥準字Z20153886,你幫我查查,是哪家的藥。」
電話那頭傳來敲鍵盤的聲音,一下,兩下,忽然停了。
「師傅。」陳敏的聲音壓低了,「您這藥,從哪兒來的?」
「早市上,白大褂賣的,九百八一盒。」
「您可千萬別吃。」陳敏一字一頓。
「這個文號,係統裏查無此藥。標注的生產廠家,三年前就注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