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月底的江城,早上已經有了涼意。
我提著菜籃子從建安橋早市出來,袋子裏裝著一塊豆腐、兩把小蔥,還熱乎著。
剛走到廣場邊上,大喇叭就紮進耳朵裏。
「北京來的大專家,免費義診,免費量血壓,一分錢不收!」
「神藥歸元丹,原價三千九百八,今天惠民價,九百八!」
我順著聲音看過去:廣場中央支著個紅棚子,橫幅拉得老長,上頭寫著「北京專家大型惠民義診」。
長條桌後頭坐著個白大褂,五十來歲,禿頂,金絲眼鏡,白大褂敞著懷,裏頭一件花襯衫。
他麵前擺著血壓計、血糖儀,一摞紅盒子碼得像小山,盒麵上燙金三個大字:歸元丹。
桌邊圍了二三十個老人,伸著胳膊排隊量血壓。
白大褂給一個老漢綁上袖帶,捏了兩下氣囊,眉頭一擰。
「大爺,您這血壓高得嚇人,一百八!血管跟堵了的水管似的,說爆就爆,今晚躺下,明早能不能起來都兩說。」
老漢嚇得直哆嗦:「那、那咋辦?」
「咋辦?遇上我是你的福氣。」白大褂把一個紅盒子推過去,「歸元丹,幾十味名貴藥材納米破壁,三高、心臟病、糖尿病,一粒見效,三盒一個療程,吃完你能下地跑步。」
我站在人群後頭,眼睛落到那個紅盒子上——幹我們這行的,看藥先看包裝。
正經藥,盒子上印的是國藥準字,八位數字,盒裏必有說明書,不良反應、禁忌、生產日期,一樣不能少。
這盒子花裏胡哨,批準文號那行字小得像螞蟻,翻來覆去找不到說明書,倒印著一堆「包治百病、中華神藥」的廢話。
我心裏那根弦繃緊了,這藥來路不正。
正想著,一個穿棗紅外套的女人從棚子後頭衝出來,一把揪住白大褂的袖子,嗓門比喇叭還大。
「馬教授!我可找到您了!我老伴癱在床上三年,吃了您三盒歸元丹,昨兒都能下地走路了!」
她嗓門大,眼淚來得更快,抹著眼睛衝周圍喊:「真神藥啊!大夥快買,我要有半句假話,天打雷劈!」
人群哄地炸了,好幾個老人舉著錢往前擠。
「給我來兩盒!」
「我也來一盒,先到先得是不是?」
馬教授雙手往下壓了壓,一臉為難。
「各位叔叔阿姨,別急,今天就帶了二十盒,惠民價九百八,賣完恢複原價三千九百八,廠家直供,賠本賺吆喝。」
我一眼看見人群裏的李秀蘭,她是我老姐妹,一個小區住了二十年,老伴走得早,一個月就兩千多塊的退休金。
她排在第三個,手伸進內衣口袋,一層一層往外掏手絹,手絹裏裹著一遝錢,指頭蘸著唾沫數了又數。
我撥開人群擠進去,一把按住李秀蘭掏錢的手。
「秀蘭,這錢,不能掏。」
李秀蘭嚇了一跳:「自強?你咋在這兒?人家是北京來的教授,免費義診,你別添亂。」
我沒接話,低頭又看了一眼那摞紅盒子。
盒底那行批號,我越看越紮眼。
我在仁和區中醫院藥房站了四十年櫃台,抓藥、審方、驗收,什麼樣的真藥假藥沒見過。
我把菜籃子往地上一放,正要開口,白大褂金鏡片後頭那雙眼睛,已經轉過來,結結實實釘在我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