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還沒亮,院門就被人擂得咚咚響。
我開門,馬翠花拎著個藍布包袱,往當院一擱,布扣子散開,露出裏頭兩件舊衣裳。
「媽,今兒個輪養,先去德梅家。」
我手還扶著門框:「昨兒個沒說今兒就走。」
「昨兒個按了手印,今兒個就挪窩。」趙德寶從屋裏出來,把我床頭的搪瓷缸子往包袱裏一塞。
趙德梅抱著胳膊站在院裏,臉拉得老長。
「我家不行。」
馬翠花不幹了:「咋就不行?你不是這家的閨女?」
「我是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趙德梅撇嘴,「房子錢都是哥的,憑啥我管?」
「一人一個月輪養,寫了的!」
「寫啥了?第二張紙她按了嗎?」
三個人當院就吵起來,唾沫星子濺得老遠。
我站在中間,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院子比冬天還冷。
「這是我家。」我說,「我哪兒也不去。」
馬翠花一下撲過來,拽我胳膊:「你家?你按了手印,錢和房都是德寶的了!」
「頭一張是領錢的。」
「領了錢就是德寶的!你在這兒白吃白住幾十年,還想賴到死?」
她一把推在我胸口。
我往後一仰,後腰磕在堂屋門檻上,疼得我眼前發黑,手撐著地,掌心蹭掉一塊皮。
趙德寶看著,沒扶,把包袱往我懷裏一塞:「媽,別鬧,去妹妹家享清福。」
「我不......」
話沒說完,趙德梅拽著我另一隻胳膊就往門外拖。
我兩隻腳在地上劃出兩道印子,鞋裏進了沙土。
「你爹走那年你九歲,你妹妹六歲。」我盯著趙德寶,「這門檻你當年磕頭磕過,你不記得了?」
趙德寶別過臉:「陳年舊賬別提。」
「我不提。」
他們到底把我塞上了李家的三輪車。
到了李家,德梅沒讓我進堂屋,把我安排在西頭雜物間,挨著豬圈。
裏頭堆著爛棉絮和舊木柴,牆角結著蜘蛛網。
「手機給我。」她說。
「我手機礙著你啥了?」
「人找你,攪得我們不安生。」
她伸手就把我口袋裏的老人機掏走了:「給你充著電,走的時候還你。」
門從外頭掛上了鎖。
我坐在雜物間的草墊子上,聽著外麵德梅跟李長順吵。
「人塞咱家來了,咋辦?」
「慌啥,等第二筆款下來,她按不按都得按。」
「你哥不會賴賬吧?」
「他敢賴?」
我等外頭沒了聲,把門閂插上,從懷裏摸出一把小銅鑰匙。
這是我陪嫁箱的鑰匙,我一直貼身掛著。
可陪嫁箱在老宅,我不在。
昨兒個下午,我趁他們在堂屋喝酒,回了趟屋。
我把箱底那個紅塑料皮的本子取出來,一頁一頁裹上油紙,卷成筒,塞進棉襖夾裏,又拿針線縫死了。
箱底我另擱了一遝舊紙,上頭壓著1952年那張土改老契。
我不識幾個字,可我知道,這宅是我守了三十六年的宅。
我把棉襖脫下來,摸了摸那個縫死的小筒,硬硬的,還在。
「趙德寶,你哄得了我按手印,哄不走我這名。」
外頭的風刮過豬圈,豬哼了一聲。
我靠著牆坐下,一夜沒睡。
天快亮的時候,我聽見德梅在院裏燒水,嘴裏哼著小曲兒。
她把我關在這兒,倒像是卸了一樁大心事。
我摸了摸掌心蹭破的那塊皮,結了痂,一按就疼。
我咬著牙,從草墊子上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