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您把眼睛眯上,往這兒按個手印,一下就好。」
堂屋的八仙桌上,鋪著兩張白紙,旁邊擱著一碗紅印泥。
趙德寶搬凳子緊挨我坐下,筷子往我碗裏夾了塊肥肉。
馬翠花站在我後頭,兩隻手在我肩膀上捏,捏得我渾身不自在。
趙德梅坐在對麵,一把瓜子嗑得慢悠悠的,嘴裏一聲一聲地叫媽。
我心裏就犯了嘀咕。
這三個人湊齊了回來看我,過年都沒這麼齊過。
「這是啥紙?」我把紙往跟前拉了拉。
「征地的表唄。」趙德寶說,「村口老宅要修產業路,上頭給補償,六十二萬八千塊。」
「媽,這錢您一個人拿著不踏實,」馬翠花接過話,「放我們那兒,替您存著,您要用,隨時取。」
「六十二萬八千。」我把這數重複了一遍。
我活了六十八年,沒見過這麼多錢,這數字砸得我耳朵嗡嗡的。
「我不識字。」我說,「你們念給我聽。」
趙德寶一點不磕巴,抓起頭一張紙就念。
他說這是委托他替我跑腿領錢的,錢領回來,還是我的,他一個子兒都不拿。
念完,他捏著我的手指頭就往印泥裏按。
「等等。」我把手往回一抽。
「媽,咋了?」
「第二張呢?」
馬翠花臉上的笑收了收,又趕緊堆起來:「第二張是輪養的,您年紀大了,一家住一個月,省得一個人冷清。」
「也念念。」
趙德梅把瓜子殼往桌上一擱,笑了:「媽,您還信不過您兒子?」
「我就想聽個明白。」
趙德寶把第二張紙捏在手裏,念得飛快。
他說紙上頭寫的是,老宅和補償款都歸他,往後我跟著他過,生老病死不用我操心。
我聽著不對,把手從他手裏抽了出來。
「這字我不簽。」
堂屋裏一下靜了。
馬翠花捏著我肩膀的手停住了,趙德梅的瓜子也不嗑了。
趙德寶臉上的笑沒變,把紙往我跟前推了推:「媽,您是不是老糊塗了?這都是為您好。」
「為我好,我自己的名,我自己按。」
「您又不認字,按哪兒不一樣?」
「按哪兒,我心裏有數。」
趙德寶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行,頭一張先按,第二張您慢慢想,反正款子分期給,不急。」
他把第二張紙折起來,塞進自己兜裏。
頭一張,我按了。
按的時候,我看了一眼那枚紅手印,按在我名字的位置上。
我不識別的字,可「時香香」三個字,我在掃盲班學過,認得。
吃了飯,他們三個走了,碗筷堆了一桌子。
夜裏我起夜,聽見東廂房裏有人說話。
「四十萬到了?」是馬翠花的聲音。
「下午就到了。」趙德寶說,「這是頭一筆。」
「第二筆呢?」
「二十二萬八,公示三天,發放日得本人簽字。」
馬翠花壓低了聲音:「那老東西要是不肯按第二張呢?」
趙德寶笑了一聲,那笑聲我一輩子忘不了。
「不按?不按就把她送走。老宅空著,她一個人住那麼大院子,也是糟蹋。」
我站在窗根底下,腳底板涼得跟踩在冰上一樣。
夜風刮過來,院裏那棵老槐樹沙沙響,像誰在歎氣。
我攥了攥貼身的棉襖內兜,沒說話,轉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