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蒙蒙亮,我墊著柴火垛從後窗翻出來,褂子刮破一道口子,走了八裏地到鎮上,鞋底磨得發燙。
德寶建材店開在鎮口,趕大集的早晨,門口圍了七八個買水泥的。
趙德寶拿著計算器給人算賬,抬頭看見我,嘴角的笑先沒了。
「媽?你咋來了?」
「我來找你念紙。」
「啥紙?」
「頭一張。」我走到人群中間,聲音不高,可周圍幾個買貨的都轉過了頭。
「德寶,你把那天哄我按手印的紙,拿出來,給大夥念念。」
馬翠花從裏頭衝出來,圍裙都沒摘:「老東西,你不在家待著,跑這兒撒野!」
「我撒野?」我看著她,「我六十多的人,按個手印,聽都不讓聽明白,這是哪家的規矩?」
「紙是鎮裏發的,還能有假?」
「鎮裏發的紙,你怕念?」
趙德寶把計算器往桌上一拍:「媽,你有話回家說。」
「就在這兒說。」我指著桌上的紙,「你說替我領錢,錢還是我的。我問你,四十萬呢?」
「在我卡上。」
「在你卡上幹啥?」
「替你存著!」
「我有手有腳有銀行卡,用得著你存?」
圍的人越來越多,幾個本村的認得我,也湊過來。
「香香嬸子,這是咋了?」
「我兒哄我按了手印,把征地的錢領了,房也想收,人也想趕。」
趙德寶左右看看,咬了咬牙,把那張委托領取書掏出來。
他念得磕磕巴巴,念到「代為領取、自由支配」幾個字,聲音越來越小。
「自由支配?」一個買鋼筋的老漢停了腳,「這是替你娘領,還是替你自己領?」
趙德寶嘴一歪:「我們家的事,外人少管。」
「我還有個事。」我伸出手,「我的身份證、銀行卡,翠花,你說替我保管,還給我。」
「啥你的我的,你又不認字,拿了也白拿。」
「那是我的名。」
我把手伸著,沒收回去。
馬翠花眼睛一瞪,撲過來要推我,被旁邊兩個買貨的婦女架住了。
「哎哎哎,鎮上這麼多人,動手像啥話。」
「她打我!」馬翠花跺著腳喊。
「我站這兒沒動,你問問大夥,誰打誰了?」
馬翠花喘著粗氣,從兜裏掏出我的身份證和卡,拍在我手心裏。
「給你給你!拿回去讓你上當!」
我把身份證和卡揣進懷裏。
「錢我自己會領,字我自己會簽。」
「你們替我做的主,我一個老婆子,不認。」
人群裏有人叫好,趙德寶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把計算器往桌上一摔,衝到我跟前。
「我告訴你,第二筆款的公示就快貼了,公示一完,曬場就發款!」
「我倒要看看,一個不認字的老婆子,能翻出多大的浪!」
我把卡按在胸口,笑了。
「浪我翻不翻,我不知道。」
「我就知道,這紙上的名,是我自己的。」
我轉身走出建材店,身後一陣議論聲。
馬翠花的罵聲追了半條街,我沒回頭。
走到鎮口的橋邊,我停下來喘氣。
八裏地走過來,又鬧了這一場,腿肚子直打顫。
我扶著橋欄杆,看了看懷裏的身份證。
「德寶,你說曬場發款。」
「我等著。」
可我沒想到,當天下午,我連李家的門都沒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