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清早，我挑著空桶去村口老井打水，半路碰上了周德山。

周德山是我光著屁股一塊兒長大的發小，現在在鎮上開建材店，家裏兩個兒子都在工程隊，說話比村主任還響。

他一眼看見我手腕上的淤青，又看見我扁擔兩頭的空桶，腳步一停。

「振華，你家的水，怎麼挑上了？」

我沒瞞他，把斷水電、逼騰房的事，三言兩語說了。

周德山聽完，臉黑得像鍋底，扭頭就往村裏喊人：「我這就去叫上幾個人，把你家那口子叫來評評理，他還反了天了！」

我一把拽住他扁擔。

「老周，不急。」

「這還不急？」他瞪著眼，「再等幾天，你是不是要被他們趕出村子了？」

我把他拉到路邊，壓低聲音：「我就是要讓他們作。作夠了，我一鍋端。你現在去罵他一頓，他嘴上服軟，背地裏接著算計，沒用。」

周德山看著我，半晌，點了點頭。

「你心裏有數就行。」

他說著，挽起褲腿，在自己小腿上拍了拍。那裏有一道半尺長的舊疤，是一九九八年夏天漲水的時候，我把他從塌了半邊的房梁底下拽出來，被碎瓦劃的。那年我四十歲，在水裏泡了一夜，腿上的疤陪了我半輩子。

周德山說：「你這條命，當年是我從水裏撈回來的，我的命，也是你從瓦底下拖出來的。你說什麼時候辦，我什麼時候到。」

我笑著拍了拍他的肩。

當天上午，我坐周德山的車去了鎮上。

在打印店裏，我把宅基地證、建房證、收條、轉賬回執，一樣一樣複印了三份，花錢塑封好。又在隔壁文具店，買了一支錄音筆，讓老板教我怎麼用，怎麼關機。

中午，我倆在鎮上的小飯館請陳守義吃飯。

老陳是鎮上退下來的老律師，跟我們倆是幾十年的老夥計，頭發全白了，腦子比誰都清楚。

他把我的材料攤在桌上，一頁一頁看，看完，合上。

「振華，我不跟你繞彎子，就三句話。」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在桌上。

「頭一條，宅基地認權屬，證上寫的是你文振華，天王老子來，這院子也輪不到你兒子處置。」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再一條，那二十六萬收條，白紙黑字，簽了名按了手印。他那座新樓，裏頭有你大半條命。」

第三根手指，他沒急著舉，先看了我一眼。

「最後一條，斷水斷電逼人騰房，國家不許。他這麼幹，是往自己手裏攥把柄。」

我給老陳倒了杯茶。

「我那個兒子，還私下跟外人勾勾搭搭，我聽了半句話。」

老陳點頭：「那就更不能急。讓他們把簽的字、拿的錢，自己全抖出來。你要做的，就是把每一樣東西留好。」

我想了想，把證、收條和回執原件推到他麵前。

「這些真東西，先鎖你保險櫃裏。我帶回家的，留複印件。」

老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把東西收進隨身的公文包：「你這是算準了他們要搶。」

我說：「他們惦記我的匣子，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得讓他們搶得省心。」

吃完飯，我在飯館門口給梁小滿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梁小滿聲音還是那麼急：「師父！」

我說：「沒什麼事，你得空，回來看看。」

他在那頭沉默了兩秒，說：「師父，是不是家裏出事了？」

我說：「回來你就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心裏那杆秤，四平八穩。

回村的車剛開到小賣部，我就聽見張桂芬的大嗓門，從店裏飄出來。

「......我跟你們說，那老頭是老糊塗了！手上的錢，全貼給了外姓的野種，還想把這院子賣了，一個子兒都不給我們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