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開了門，張桂芬屁股一扭擠進來，手裏舉著一張紙。

「爸，簽了吧。」

她把紙拍在我吃飯的小桌上，上麵寫著「自願騰房字據」幾個字，我戴起老花鏡看了兩行，氣得手都抖。

字據上寫，我自願搬去新樓一樓車庫住，老院的宅基地和房子，從今往後由兒子文建國全權處置。

我說：「這是誰的意思？」

張桂芬笑得一臉褶子：「一家人嘛，誰的意思不都是為你好。你搬過去，我們給你端湯喂藥，你住這兒，黑燈瞎火摔了碰了，誰負責？」

「我的院子，我自己負責。」

「你這老頭怎麼不識好歹？」她臉一拉，聲音拔高了八度，「新房子給你留著，你偏要守著這破院子，傳出去人家還以為我們不養你！」

我把那張字據抓起來，當著她的麵，一下一下撕成兩半，又撕成四半，摔在她腳邊。

「想讓我騰房，讓文建國自己來跟我說。」

張桂芬臉漲得通紅，轉身就往屋裏闖。我那張鋪蓋還卷在炕頭，她抱起來就往外走，走到院門口，一揚手，整卷鋪蓋摔進了門外的泥地裏。

她還不解氣，回身又把灶台上的鍋碗瓢盆往門口扔，搪瓷缸子在地上滾了兩圈，哐當一聲。

我剛挑回來的兩桶水擱在院裏，她走過去，抬腳，一腳把水桶踢翻了。

水淌了一地，混著泥，把我那卷鋪蓋泡了個透。

「你幹什麼！」

我衝過去攔，她胳膊一掄，推在我胸口。我退了兩步，沒站穩，一屁股坐在了門檻上。

「我幹什麼？」她叉著腰站在我麵前，唾沫星子濺我一臉，「我告訴你文振華，你騰也得騰，不騰也得騰！識相的趕緊按手印，不識相，有你受罪的時候！」

我扶著門框站起來，看著她。

「張桂芬，你嫁到我們家十九年，我沒短過你一口吃的。」

「少跟我翻老黃曆！」她往地上啐了一口，手指頭幾乎戳到我臉上，「老不死的，你怎麼不跟你家秀蘭一塊兒去了！她在地下，你在地上，一塊兒待著多清淨！」

這話一出口，我血一下子衝到頭頂。

隔壁趙嬸本來在牆根底下聽動靜，聽見這話，連忙跑過來拽人：「桂芬！這話可不能說！折壽的！」

文建國這時候才從院門口晃進來，雙手插在褲兜裏，一句話不說，臉扭向一邊。

我盯著他：「建國，你媳婦讓你娘快去地下，你聽見沒有？」

文建國嘴唇動了動，不敢看我的眼睛，半天才擠出一句：「爹，你就搬吧，鬧下去對誰都沒好處，真撕破臉，你這把老骨頭圖個啥？」

我笑了，笑得直咳嗽。

「一家子不安生？我住我自己的院子，礙著你們什麼安生了？」

我指著院門外：「房是我蓋的，證是我的名。你們惦記錯了。」

兩口子對視一眼，誰也沒再說話，扭頭走了。

那天夜裏，我撿回泡了水的鋪蓋，搭在石榴樹上晾著。

我起夜，隔著院牆，看見新樓後頭的黑影裏亮著一點煙頭紅光。

文建國壓著嗓子在打電話，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半句。

「錢經理，老東西油鹽不進，字據也撕了。」

「你看......碼能不能再加一點？」

我站在黑地裏，把這兩句話聽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