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電線是我兒子文建國親手剪的。

那天下午，我蹲在院裏編竹筐，就聽見院牆那邊哢嚓一聲，電閘盒子冒了個火星。等我走到屋門口，燈繩拉到底，屋裏黑著。

水管是第二天斷的。我擰水龍頭，裏頭空響了兩聲，像老人咳了口痰，再沒動靜。

我住了一輩子的老院，村裏人叫文家院。北房一九九一年我親手蓋的，檁條是我進山挑的，瓦是我一片一片燒出來的。院裏一棵石榴樹，是我老伴李秀蘭栽的，今年還掛著果。

三天前，兒子家的新樓溫鍋，我還去吃了酒。

兩層小樓，貼著白瓷磚，院裏能停小汽車。我封了兩千塊的紅包，坐在末席。孫女曉曉夾了塊紅燒肉，張桂芬把她筷子一擋：「離你爺爺遠點，他身上有灰。」

我老伴走了三年了。我一個人守著老院，覺得踏實。

溫鍋酒吃到一半，文建國端著酒杯過來，話裏話外讓我搬去新樓，說一樓那間車庫收拾出來，能放張床。

我說：「車庫是放車的，我住老院。」

他臉當時就沉了。

我沒想到，他先動手的不是嘴，是剪子。

剪線那天，我站在電閘底下拽住電線不撒手，文建國一把把我推開。

他梗著脖子：「爹，這電表當初是我掏錢換的戶頭，戶頭是我的名。我停我自己的電，你管不著。」

我說：「你停的是你爹的電。」

張桂芬叉著腰站在我家門口，嗑著瓜子，瓜子皮吐在鞋尖上：「爸，話別說那麼難聽。你一個人守著這麼大個院子，黑燈瞎火不害怕？搬過去跟我們住，車庫給你生了爐子，孝順你還不好？」

我說：「孝順我？我看你是惦記我這院子。」

她瓜子皮一吐，眼皮一翻，不吭聲了。

斷電斷水的頭兩天，我就著鹹菜啃冷饃，啃得腮幫子發酸。水要到村口老井去挑，我六十八歲的人了，兩桶水壓在肩上，腿肚子打顫。

挑水路過新樓，我看見二樓的燈亮著，電視的聲音開得很大，張桂芬在廚房裏剁排骨，刀剁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我沒哭。哭沒用，我老伴走的時候我就明白了。

當天夜裏，我從炕頭的櫃子底下，搬出一個紅漆木匣。

匣子是我老伴嫁過來的時候帶的，紅漆掉了大半，銅鎖還是好的。鑰匙我用一根繩拴著，貼肉掛在脖子上。

我開了鎖，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炕桌上。

最上麵，是宅基地使用權證，暗紅的本子，翻開，戶主一欄，三個字：文振華。

下麵是建房證，再下麵，是兩張銀行轉賬回執，一張十八萬，一張八萬，還有一張手寫的收條，是我兒子文建國的字，寫著「今收到父親文振華建房款二十六萬元整」。

最底下，壓著一本八萬的定期存折。

我把這些東西擺好，又一件一件放回去，鎖好。

我把匣子抱在懷裏，在老伴的遺像前坐了一會兒。

我說：「秀蘭，咱們的兒子，要動手了。」

「你別著急。」

「你看著，我接著。」

外頭起風了，石榴樹的葉子嘩啦嘩啦響。我吹了蠟，和衣躺下。

天剛蒙蒙亮，院門外就響起了拍門聲，一下比一下急。

張桂芬的嗓門隔著門板傳進來：「爸！開門！好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