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剛走出沒幾步,周強就追了出來。
「媽,您這是幹啥?」他拽住我胳膊往回拉,「這麼多親戚在,您給豔紅個台階,也給自己個台階。」
「她要房子,你讓我怎麼給她台階?」我看著兒子。
周強眼神躲閃,壓低聲音:「她就說說,您還當真了?」
我架不住兒子連拉帶勸,被他扶回了包間。
馬豔紅坐在椅子上,見我回來,皮笑肉不笑:「喲,媽回來了?正好,我還有件事,沒說。」
「您說您賣血、要飯,那是窮,不丟人。」她拖長了調子,眼睛一斜,「可有些事,那就不是窮的事了,那是作風問題。」
「您說,這些年,逢年過節,總往咱們家跑的那個外鄉男人,是誰啊?」
滿桌子人都豎起了耳朵。
「什麼外鄉男人?」大伯皺起眉。
「媽,您裝什麼糊塗?」馬豔紅一拍大腿,「就是那個姓陳的!穿得人模狗樣,一進門就拉著您的手,那個親熱勁兒!您一個寡婦,他一個外鄉人,他圖您什麼?圖您歲數大?」
「您要是沒點不清不楚的事,他能年年來?」
她弟弟馬豔軍立刻幫腔,說替媽臊得慌。
馬豔紅站起身,幾步繞到我跟前,手指幾乎戳到我臉上。
「媽,您懷裏那個藍布包,成天抱著,吃飯都不撒手,這裏頭,藏的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我心裏一沉,把布包往懷裏一收:「跟你沒關係。」
「您進了我們周家的門,您的事就跟我有關係!」馬豔紅眼睛亮了,那點得逞的光藏都藏不住,「我倒要看看,是不是裏頭藏著您跟野男人的憑據!」
話音沒落,她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藍布包的帶子。
「你給我看看!」
「撒手!」我死死抱住布包往回拽。
「我不撒!」馬豔紅渾身的勁兒都使了上來,兩隻手拽著帶子往外扯,「今天非看不可!」
帶子勒進我胳膊,勒得生疼,我一個六十多的人,哪裏拽得過她三十多的。
兩個人就這麼在飯桌旁拉扯起來,椅子被帶倒了,「哐當」一聲。
馬豔紅拽得急,胳膊肘一掄,正打在我臉上,我那副老花鏡「啪」地飛出去,摔在地上,一條腿斷了。
她另一隻手還在扯,我袖口被她一把抓住,「刺啦」一聲,袖子撕了個大口子。
「馬豔紅!」我嗓子都劈了。
我也不知哪兒來的勁兒,猛地把布包往桌上一按,整個人壓上去,回頭瞪著她。
「你不是想看嗎?我告訴你,這裏頭的東西,比你想的金貴一萬倍。」
「現在不給你看。」我一字一句,「你不是愛說嗎?行,我給你搭個台,找個日子,把親戚朋友都請來,你當著所有人的麵,說個夠!」
馬豔紅被我盯得一愣,拽著帶子的手鬆了。
周強站在旁邊,看著我,最後憋出一句:「媽,您就別鬧了,回頭豔紅又要......」
「又要什麼?」我問他。
周強把臉別了過去。
那一刻,我這心裏,跟被人澆了一瓢冰水似的,從頭涼到腳。
這頓飯,不歡而散。
夜裏十點,手機響了,是陳德海。
「幹媽,」他聲音透著高興,「下個月我們集團辦客戶答謝宴,我派人去接您,您一定得來。還有,我給您個交代。」
「什麼交代?」
「當年要不是您,我媽那條命,三十年前就沒了。」他頓了頓,「我找了您那麼多年,才盡了幾年孝,不夠。這回,我得讓所有人都知道,您是我陳德海的恩人。」
我握著手機,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藍布包。
「德海。」我開口,「下個月,我去。不過,不用等下個月了。」
「有些人,有些事,我不想再忍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隨即傳來陳德海沉穩的聲音:「幹媽,您想怎麼辦,就怎麼辦。您發話,我接著。」
掛了電話,我長長出了一口氣。
滿倉走時讓我忍,我忍了三十年。可這世道,有些人,你越忍,她越覺得你好欺負。
這一回,我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