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福滿樓包間裏，我剛把給小寶的紅包放到桌上，兒媳馬豔紅的臉就拉了下來。

「媽，」她把紅包捏起來，用指甲蓋刮了刮，撇著嘴笑，「兩百塊。我兒子八歲生日，您當奶奶的，就給兩百？」

桌上坐了兩桌親戚，她娘家爸媽、她弟弟馬豔軍，還有周家的大伯大娘，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我沒吭聲。

「您一個月退休金兩千多，吃我們的、住我們的，錢留著下崽呢？」馬豔紅把紅包往桌上一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她娘家媽立刻接話：「豔紅，別這麼說你媽，老人嘛，手緊。」

嘴上勸，那雙三角眼卻一直在我臉上轉，跟看戲似的。

我心裏跟明鏡似的。這頓飯，不是衝我孫子的生日來的，是衝我來的。

果然，酒過三巡，馬豔紅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開了口。

「媽，正好今天親戚都在。小寶明年上小學，我們看好一套學區房，首付還差二十萬。」她笑著，眼睛卻不笑，「您現在住的那套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不如過戶給周強，我們拿去抵押。」

「房子不空。」我打斷她，「我住那兒。」

「您住，那也是我們周家的房子啊。」馬豔紅提高了嗓門，「周強是您唯一的兒子，您的東西，早晚不都是我們的？您還能帶進棺材裏去？」

「我活一天，房子就是我的。」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誰也別惦記。」

「喲，聽聽！」馬豔紅猛地一拍桌子，盤碟叮當作響，「好像我們當兒子兒媳的，不孝順您似的！」

「您來城裏這幾年，我們哪頓少您一口吃的了？您倒好，拿著我們周家的東西，防我們跟防賊一樣！」

她越說越來勁，唾沫星子噴了半桌。

「再說了，您以為您那點過去，沒人知道？」她突然把脖子一梗，聲音揚得整個包間都聽得見，「當年在縣城，您賣過血、要過飯，大冬天穿著單鞋在街上走，誰不認識您啊？一個窮酸要飯的婆子，如今倒端起架子來了！」

滿桌子親戚，有人低頭夾菜，有人偷偷拿眼瞟我。

我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收緊，攥住了懷裏的藍布包。

包裏硬邦邦的，是那幾本獻血證、那張借條、還有一本紅彤彤的房產證。

她不知道。

她什麼都不知道。

我沒辯。賣血的事，有；要飯的事，沒有。可這些事的來由，我今天不想說。

我抬起頭，看著馬豔紅那張漲紅的臉，忽然笑了一下。

「說完了？」我問。

「沒呢！」馬豔紅見我不惱，膽子更壯了，「明天我就把您那些『光榮事』，全抖給小區的人聽聽，讓大家評評理！」

她說著，一把抓起桌上的筷子，狠狠摔在盤子上。

「啪」的一聲，筷子彈起來，滾到了地上。

包間裏鴉雀無聲。

我彎腰，把那雙筷子一根一根撿起來，擱在桌沿。

「行。」我站起身，抱起我的藍布包，「你想抖，那就抖。」

「不過我把話撂這兒。」我頓了頓，看著她，「你今天怎麼說我的，將來，都得一句一句，自己咽回去。」

馬豔紅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嚇唬我？我馬豔紅是嚇大的？」

我沒再理她，推開包間門，走廊的涼風灌進來，吹在我臉上。

懷裏的藍布包，被我抱得更緊了。

我一個寡婦，守著這個家，熬了三十年。

我以為忍能換個太平。看來，是我想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