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兒子家在縣城邊上一個老小區,兩室一廳。
張桂琴把我領進門,順手開了陽台邊上那間儲物間的門,裏頭堆著舊冰箱、紙箱子、一輛折疊自行車。
「媽,你先住這兒,將就幾天。」她拍拍折疊床,「明明結婚,家裏客人多,實在騰不出屋。」
我說:「行。」我早就不挑了。
當天晚上她就給我派了活:二十斤豬肉剁丸子、三十條魚刮鱗、兩床被褥拆洗、全屋玻璃擦出來。
「媽你手快,你不幹誰幹。」她把圍裙扔我床上,「請個家政一天三百呢,省下來的,都是明明的。」
我係上圍裙,剁了一夜的肉。
天亮她起來驗收,捏起一個丸子就往嘴裏送,吧嗒吧嗒嚼,完了說:「鹹了。奶奶,你這手藝,也就配在後廚待著。」
我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沒接茬。
她要的就是我接茬,我一接茬,她就又有戲唱了。
第二天傍晚,劉翠花來了。
張桂琴她娘,六十歲的人,描著兩道黑眉毛,一進門就往沙發上一坐,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丫丫來了?」她斜眼瞅我,「在村裏住慣了,可得勤洗著點,別把跳蚤帶進城。」
張桂琴給她遞茶,娘倆咬耳朵,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我在廚房聽見。
「媽,你是沒看見,她那包袱裏,破棉襖爛棉絮,什麼都有。」
「老糊塗了唄。」劉翠花嗑著瓜子,「你們院裏沒丟東西吧?上了年紀的人,手腳不幹淨的多。」
「可不是,我那金項鏈都不敢往外放。」
我剁著肉,刀落在案板上,一下,又一下。
說到周明,這孩子跟我最親。
他是大勇十六歲跟村裏一個姑娘沒領證生的,那姑娘熬不住窮,在他三歲上走了。大勇進城時他才五歲,我在村裏帶到七歲,大勇娶了張桂琴續弦,才把孩子接進城。
周明嘴上喊張桂琴媽,到底隔了層肚皮,跟我這個奶奶才是真的親。
第三天,周明從公司回來,手裏捧著一遝燙金的喜帖,往桌上一放,興衝衝地說:「媽,奶奶,帖子發完了,趙爺爺那邊,我親手送的。」
張桂琴騰地站起來:「哪個趙爺爺?」
「趙德厚趙爺爺啊。」周明說,「我們集團老董事長,我本來就是去送個帖子,沒想到他老人家一看帖子,當場就說一定來!還問我,奶奶是不是叫樂丫丫,是不是在縣汽車站開過早點鋪!」
屋裏靜了一瞬。
張桂琴臉上的笑卡住半秒,跟著又堆起來:「問這個?那是你趙爺爺平易近人!」
周明撓頭:「趙爺爺說,他十六號提前到,要在主桌,還說......要在我們家的酒席上,找一個人。」
「找一個人?」張桂琴眼睛都亮了,「找誰?」
「沒說。」周明拿起一張帖子遞我,「奶奶,您看,主賓名單。」
我接過那張喜帖。
大紅的帖子,金字一行行排下來。
主賓那一欄,頭一個名字,端端正正印著三個字:趙德厚。
我把帖子翻過來,背麵空白。
我問周明:「這名單,你媽仔細看過沒有?」
周明搖頭:「媽就惦記著趙總來不來,名單是她催著我排的。」
我捏著帖子,站在廚房門口,油煙味還沒散。
劉翠花湊過來看了一眼,撇撇嘴:「大老板能來,是給你們家臉。可別讓有些上不得台麵的,到時候衝了貴客的喜興。」
張桂琴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上下下,跟掂量一件擺不上桌的東西似的。
她忽然笑了。
「媽,」她聲音甜得發膩,「十六號那天,你在後廚幫忙,就別出來了啊。」
「萬一把趙總衝撞了,咱們全家,都擔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