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嬸的手機裏,那老頭還在說話。
「我這兒有她當年給我的一對銀鐲子,內側刻著字。三十二年了,我年年找,就想當麵給她磕個頭。」
鏡頭推近,紅布包裏躺著兩隻銀鐲子,烏沉沉的。
我胸口跟著熱了一下,又涼下去。
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叫樂丫丫的,難道就我一個?
「丫丫姐?」馬嬸瞅著我,「你當年不是在縣汽車站開過鋪子?你不是叫樂丫丫?」
「賣早點的多了。」我把手機塞回她手裏,「別瞎認,讓人笑話。」
前頭喊聲起了,流水席開席。
我沒去後廚,也沒座,就站在靈棚邊上的柱子旁,跟一幫端盤子的婦女擠在一塊兒。
張桂琴眼尖,端著一碗粉條燉肉路過,胳膊肘一拐,整碗湯連湯帶水潑我前襟上。
「哎呀,你看你,站道中間幹什麼?」她把碗往我手裏一塞,嗓門又起來了,「端著去後廚,順便把你這衣裳擦了,油漬麻花的,別叫人看了笑話我們大勇不會疼人。」
碗燙得我直換手,湯順著袖口往下淌。
我說:「張桂琴,你是故意的。」
「我故意的?」她叉著腰,衝著滿堂賓客嚷,「大夥聽聽,婆婆自己往我碗上撞,倒賴我!大勇,你管不管?你要是不管,這媳婦我沒法當了!」
周大勇不知道從哪個桌底下鑽出來,臉喝得通紅,拉我袖子,小聲說:「媽,辦事的日子,你就別添亂了,回頭我給你賠不是。」
「這是白事。」我瞅著他。
「白事紅事都是事。」他低著頭,「桂琴說得對,你站半天怎麼了,又累不著。」
我瞅著這個我守了十八年寡、一手拉扯大的兒子,一個字都沒再說。
他爹走得早,我又當爹又當娘,舍不得打舍不得罵,什麼事都自己扛,到頭來,扛出個軟性子。
滿堂的人低頭吃菜,筷子碰著碗,沒人抬頭。
馬嬸在旁邊氣得直拍大腿,又不敢大聲,湊過來小聲說:「電視上那趙德厚,德厚集團的,咱縣城那金福樓就是人家開的!你說他找的那人......」
「馬嬸。」我打斷她,「吃麵。」
席吃到一半,張桂琴摟著她娘家那桌,一筷子一筷子給張桂寶對象碗裏夾肉,笑得滿臉開花。
路過我身邊,她裝沒看見。
倒是那黃頭發姑娘,端著杯可樂,斜著眼把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跟張桂寶咬耳朵:「你姐家這老太太,真是來幫忙的?」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我聽見。
張桂寶說:「一個村的,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叫來湊數的。」
我把那隻空碗擱在窗台上,碗底磕在青磚上,當的一聲。
張桂琴終於回頭,臉上的笑還沒收幹淨。
「媽,後天明明結婚,今晚你就跟我們回城。」她說,「金福樓,大酒席,缺個幫廚的。你去搭把手,也算你這當奶奶的,給孫子出份力。」
她說得理直氣壯,好像我不是新郎的奶奶,是她店裏雇來的幫工。
我問她:「主桌有我的座沒有?」
她一頓,跟著笑得前仰後合:「座?你要什麼座?後廚有小板凳,管夠。」
馬嬸在旁邊拽我袖子,指甲都掐進我肉裏了。
我沒掙開,瞅著張桂琴那張笑開花的臉,忽然就一點也不氣了。
我說:「行,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