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李長順老爺子的白事，擺在周家莊老曬場，十幾張八仙桌，坐得滿滿當當。

我胳膊上戴著黑紗，手裏攥著隨禮的二十塊錢，剛在靠門那張桌子的板凳上坐下，後領就被人一把薅住了。

「媽，你起來一下。」

張桂琴的聲音甜得發膩，手底下可沒客氣，連拉帶拽把我從板凳上拖起來。

「桂寶領著對象來了，年輕人臉皮薄，沒座怎麼成。你先站站，站站消食。」

她娘家弟張桂寶，三十歲的人了，晃著個膀子進來，身後跟著個染黃頭發的姑娘。

我手裏的搪瓷碗還沒放下，就被張桂琴一把奪了，順手把條油漬麻花的圍裙塞進我懷裏。

「後廚正缺人手，你去幫著端倆菜。都是自家人，誰吃不是吃。」

我說：「我隨了禮的。」

「二十塊錢也好意思說？」張桂琴嗓門一下子拔高，半曬場都聽得見，「大勇在城裏掙錢，你當娘的吃兒子一頓席，還得占個座？我弟頭回帶對象上門，招呼不周黃了，你給娶啊？」

張桂寶大喇喇往我那板凳上一坐，椅子腿吱呀一聲。

那姑娘捂著嘴笑，拿手在鼻子底下扇了扇，好像我站過的地方都有股味。

滿桌的人都看過來，沒人吭聲。李家的長媳婦攥著禮單，臉扭到一邊。

我這輩子就見不得這個。

我把圍裙往桌上一擱，聲音不高，字字清楚：「我是來吊唁隨禮的客人，不是你帶來的老媽子。你弟金貴，自己長腿，不會自己找座？」

「哎喲喂！」張桂琴拍著大腿叫起來，「大家都來評評理，兒媳婦辦酒席，婆婆搭把手怎麼了？懶就懶，還嘴硬！老東西就是上不得台麵！」

她伸手就來推我，我腳底下生根似的沒動，她自己倒趔趄了一下。

馬嬸從後廚探出頭，手裏還攥著擀麵杖，衝我直使眼色。

隨禮的時候，李家長媳婦攤開禮簿，問我寫誰的名。

我還沒張嘴，張桂琴一把搶過筆，在簿子上寫了「周大勇」三個字。

「一家人，寫誰不是寫。」她把筆一扔，「寫我媽，誰認得她。」

寫了我兒子的名，我隨的二十塊，就成了她的臉麵。

馬嬸在後廚門口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放下擀麵杖，摸出手機，屏幕往我眼前一個勁晃，嘴裏念叨：「丫丫姐，你看這個，你倒是看一眼啊。」

我問：「手機上什麼？」

她把手機往兜裏一揣，說：「到了城裏，你就知道了。」

我沒理她。

我盯著張桂寶，說：「小子，你屁股底下那板凳，是我坐熱的。」

張桂寶蹺著二郎腿，眼皮都不抬：「老太太，吃席就吃席，吃個席還講什麼座次，你當你是縣太爺啊。」

一桌子人哄地笑了。

我也笑了。

笑完我轉身往後廚走，圍裙我沒係。

馬嬸追上來，把手機塞到我手裏，壓著嗓子說：「丫丫姐，你快看這個，電視上播了三回了。這大老板，找人找得都快瘋了。」

屏幕上是個穿深色夾克的老頭，頭發花白，腰板挺直，手裏托著個紅布包，對著鏡頭說：「九二年臘月，縣汽車站，一個開早點鋪的大姐，救過我們父子三條命。她叫樂丫丫。」

我端著人家手機的手，一下子就端不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