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銅鑼不是隨便敲的。」
四爺收了扁豆,指了指對麵小馬紮:「三妹,坐下,把話說清楚。我耳朵背,可心裏不糊塗。」
我坐下,把美鳳回娘家、二十萬首付、騰東屋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宅子的事,你手裏有啥?」四爺問我。
「有證。」我答他,「錢也在我手裏,一分沒動過。」
四爺聽罷點點頭:「德厚走之前,專門找我喝過一回酒,說這輩子最對不住你,讓我看著點郝家。」
他頓了頓,接著往下說:「銅鑼我答應你。可鑼一響,事情就得辦絕,半點兒情麵不留。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我看著四爺的眼睛說,「我都六十二了,不想再為別人的臉麵,把自己的腰彎沒了。」
回到院裏,天已經擦黑。
北屋窗紙上映著美鳳的影子,她正叉著腰衝建軍發火。
「你媽當街讓我下不來台,你就縮著?郝建軍,我嫁給你十年,你連個屁都不敢放!」
建軍的聲音悶悶的:「媽也沒說不給......」
她摔了門,撂下話今晚就回趙家村,把她媽和她弟叫來,看我一個老太婆能翻出什麼花樣。
我沒停腳,進了東屋關上門,先給德厚遺像擦灰,又從床底下拖出舊木箱。
箱子最底下是個紅布包,包了三層,我一層層打開。
最上麵是老宅的房本,紅皮,名字寫得清清楚楚:郝三妹。
德厚走前半年,瞞著建軍和美鳳,揣著戶口本,讓建蘭陪著去鎮上辦了確權。他說這宅子是我們倆一磚一瓦蓋的,得寫我名,哪一天他走了,我也有個窩。
紅布包底下是一本存折,十八萬。
德厚留下十二萬,我養雞、賣菜、做針線攢了四萬,建蘭過年又硬塞了兩萬。
美鳳一口一個吃她的、住她的,可這十年,她沒往這個家掙回過一根線頭。
我把紅布包重新包好,放回去,落了鎖。
「咚咚咚。」
窗欞被輕輕叩了三下。
「三妹,睡了沒?」
是桂英。我開了門,門外站著桂英、秀蘭、玉芬。桂英端著一碗熱湯麵,秀蘭攥著紅花油,玉芬抱著幾個剛蒸好的饅頭。
「我就知道你沒吃飯。」桂英把碗往我手裏塞,「今兒要不是建軍攔著,我非撕了她的嘴。」
「你看你這肩膀,都青了。」秀蘭拉過我胳膊,撩起袖子抹藥。
我這才覺出疼來,後腰也酸,可心裏頭是熱的。
「她娘家要來人,是不是?」玉芬壓低聲音,「明兒他們再鬧,我們幾個老姐妹都在。我家那口子說了,他第一個去祠堂。」
我吃著麵,想起德厚剛走那年我在井台摔了腿,是這三個老姐妹輪班送了一個月的飯。
「都記著呢。」我說。
手機響了,是建蘭。
「媽!我聽說趙美鳳當街罵你?」建蘭的大嗓門從電話裏炸出來,「我現在就回去,不撕爛她的嘴我不姓郝!」
「你給我站住。」我放下筷子,「你回來跟她對罵,不正好遂了她的意,讓全村看郝家笑話?」
「那咱就白受這氣?」
「媽不白受氣。」我看了一眼窗外,「銅鑼我都請下來了,你按兵不動,等鑼響再回來。」
電話那頭,建蘭氣鼓鼓地嗯了一聲。
掛了電話,門縫裏又探進來一個小腦袋。
「奶奶。」
朵朵抱著布老虎,光著腳站在門口,手心攥著兩顆水果糖,一顆塞給我,一顆自己剝開:「奶奶,我媽今天罵你,我沒幫她。我給你留的。」
我把她摟進懷裏,半天沒說話。
夜裏十點多,院門「哐當」一聲,我隔著窗紙看見美鳳拎著包袱出了院子,直奔趙家村。
她果然去搬救兵了。
我吹了燈,在黑暗裏睜著眼。
來罷,人越多越好。我倒要看看,明天這戲台,誰唱紅臉,誰唱白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