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不死的,還敢躲!」
我剛拐過小賣部,手裏一籃子雞蛋還沒拎穩,趙美鳳就從院牆根底下衝出來,叉著腰把我當街攔住。
「我當是誰。」我把籃子往身側帶了帶,「大白天的,你唱哪一出?」
「唱哪一出?」她的嗓門半條街都聽得見,一根手指直戳到我臉跟前,「郝三妹,我問你,我弟的婚房你騰不騰?你的養老錢拿不拿?我媽昨兒撂下的話,你裝聾是不是?」
我心裏跟明鏡似的。
她惦記我這宅子和存折,不是一天兩天了。
昨兒後晌她回了趟趙家村,回來就摔筷子。她弟趙小剛訂了門親,要在縣城買樓,首付二十萬。她媽王桂香放話,嫁出去的閨女也得幫娘家,這錢我出,這宅子先給她弟娶媳婦用。
我當晚就一句話:「老宅是德厚留給我的,錢是我自己的。」
她當我是軟柿子。
「我告訴你郝三妹!」她又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噴到我臉上,「你一個寡婦老婆子,吃我家的、住我家的,朵朵是我帶大的,你攥那麼多錢幹啥?還想帶進棺材?」
街兩邊的人慢慢圍了過來。
我看著她那張臉,心裏頭一點沒慌。
她以為嗓門大,道理就站她那邊。她不知道,我在郝家村活了六十二年,誰家炕上少過被子、誰家媳婦坐月子喝的誰的小米粥,我都記得。
「美鳳,」我把籃子放下,「你弟二十七八,有手有腳,憑啥讓我一個六十二歲的老太太騰房買樓?」
「你少拿年紀壓我!」她嗓門又拔高了一截,「這宅子是我兒子他奶奶家的,也就是建軍的!建軍的就是我的!你死了,還能帶走?」
「這宅子是誰的,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
「那誰說了算?」
我沒接話,俯下身去撿籃子。
就在我彎腰的工夫,她一把搡在我肩上,我屁股墩兒坐在地上,菜籃子扣了,十幾顆雞蛋滾出來,磕破五六顆。
她抬腳,把離她最近的兩顆雞蛋碾得稀碎,蛋黃流了一街。
「哎!」
人群裏,張桂英攥著鍋鏟衝出來,剛要扶我,美鳳一膀子把她頂開,指著她罵:「關你屁事!我們家的家務事,你一個外姓人少插嘴!」
桂英被她頂得一個趔趄,臉漲得通紅。
我坐在地上,看著她在我麵前蹦。大紅棉襖,罵一句往前蹦一下,跟跳大神似的。
我沒哭,也沒罵回去,撐著地爬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把沒破的雞蛋,一顆一顆撿回籃子裏。
「郝三妹,你裝啞巴是不是?」她不依不饒,「你今天不把話撂下,別想進這個家門!」
我把籃子挎好,抬頭:「趙美鳳,你聽好了。」
「你要房、要我騰屋、要我的養老錢,我不跟你在街當中吵。」
「咱們去祠堂,請四爺,把該叫的街坊都叫來,當著全村的麵,把這宅子、這些年的賬,一筆一筆評清楚。」
「我要是理虧,我給你騰屋,我卷鋪蓋走。你要是理虧......」
我看著她的眼睛。
「你就當著全村人的麵,把踩碎的雞蛋,給我撿回來。」
美鳳臉上的肉抽了抽,嘴硬:「你少拿族老壓我!我還怕你不成?」
「不怕就來。」
我轉身往村東頭走,身後開小賣部的陳國富喊了一嗓子:「三妹慢著點,地滑!」
街東頭,四爺家的院門虛掩著。老人家八十歲,耳朵背,可眼不花,拄著拐往院裏一坐,誰家的理到他跟前都得擺正。
推開院門,四爺正坐在小馬紮上曬太陽,腳邊攤著剛摘的扁豆。
「四爺。」
他抬起眼皮,看了看我褲子上的土:「當街又鬧上了?」
「嗯。」
我把菜籃子放下。
「四爺,我請您去祠堂,敲一次銅鑼。」
四爺捏著扁豆的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