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美鳳沒等來她媽,先在街上截住了我。
我拎著水桶去井台,她迎麵撞過來,一把撞在我肩上,水灑了半桶。
「喲,還敢出門?」她扯著嗓子,「我當你躲屋裏哭呢!」
我穩住水桶看她:「我又沒虧心,為啥要躲?」
「你沒虧心?」她一把薅住我桶上的繩子,「你霸占老宅、攥著養老錢,害得我弟婚都結不成,還好意思說沒虧心?街坊們都來評評理!」
她這一嗓子,是故意喊人來的。
我把水桶往地上一放,正對她站住:「行,你要評理,我陪你評。」
桂英家的院門先開了,秀蘭、玉芬跟著出來,老姐妹像約好了似的。開小賣部的陳國富,大夥都叫他老陳,搬了板凳往門口一坐,說今兒不做生意,他要聽聽。
美鳳梗著脖子:「都來都來!我倒要讓大家看看,當婆婆的怎麼逼兒媳!」
「我怎麼逼你了?」我問。
「你不騰房,不拿錢,這不是逼是啥?」
「我先問你。」我豎起一根手指,「朵朵今年八歲,從月子裏起,是誰一把屎一把尿帶大的?」
美鳳撇嘴:「那是當奶奶的本分!」
「好一個本分。」我又豎起一根手指,「你坐月子,是誰給你洗了四十天衣裳、一天三頓端到炕頭?你和建軍下地,是誰做飯、喂雞、掃院子?」
「我問你話呢!」
人群裏有人搭腔了。
是秀蘭。她嗓門不大,可話句句清楚:「美鳳,這話我能作證。你生朵朵那年大出血,是三妹在你炕頭守了七天七夜,給你洗帶血的褥子,手凍得通紅。」
「還有你家小剛,」桂英接過去,「前年他來借錢,開口就是三萬,三妹賣了一口袋糧食湊了兩萬五,又從存折裏取了五千,才湊齊。他寫借據了嗎?還了嗎?」
美鳳的臉拉了下來:「那是我們家親戚之間的事!」
「親戚?」玉芬抱著胳膊擠到前麵,「你媽家蓋廂房,三妹做飯、和泥、看料,我家老頭子幫了三天工。你媽當時怎麼說的?說三妹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嫂子。」
「要說本分,我也說兩句。」老陳敲了敲煙袋鍋,「美鳳,我這小賣部開了十二年,你婆婆在我這兒買了十二年東西,從沒欠過一分錢。你賒的賬,最後是誰替你還的?」
人群裏響起一陣笑聲。
「是三妹。」老陳自己把答案說了。
美鳳被噎得嘴唇直哆嗦,脖子梗著,東看西看想找幫手,可圍上來的人,沒一個向著她。
「你們合起夥來欺負我一個外姓人!」她聲音發虛,還硬撐著跺腳,「我媽和我弟一會兒就到,有你們好看的!」
「好啊,我也正等著,你把你媽請來,咱們把人請得更全點。」
「你等著!」
她剜了我一眼,到底不敢往我跟前來,趁人群讓開的縫,灰溜溜往家鑽。
看著她的背影,桂英啐了一口:「什麼東西。」
「別急著罵。」我把水桶重新拎起來,「這才哪兒到哪兒。」
話音沒落,村南口土路上,一輛三輪車「突突突」開過來,揚起一溜黃煙。
車鬥裏坐著個藍布包頭的老太太,叉著腿,拎著個鼓鼓囊囊的麻袋,旁邊一個年輕男人,正抻著脖子往這邊看。
桂英眯起眼睛往遠處看:「那不是......」
「趙家村的親家母,王桂香。」我眯著眼認出來。
正主兒,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