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建民那點動靜,我咳嗽一聲,他就嚇得手一縮,抽屜「哢」地合上了。
「誰啊?」我故意問,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含糊。
「媽,是我。」他在外屋應,「我......我起來喝口水,怕吵著您。」
我沒吭聲。
外頭窸窸窣窣一陣,他摸黑回了西屋。那間屋子,他小時候住過,搬走十幾年,今晚倒成了香餑餑。
喝水?我暖壺在炕頭,你跑外屋櫃子邊上喝的哪門子水。
第二天一早,王桂琴拎著早飯來了,張秀蓮也來了,倒是張建民,眼睛底下掛著倆黑圈,見了我還有點躲。
我裝沒看見,樂嗬嗬地吃早點。
打這天起,我家的門檻差點被踩平。
王桂琴一天三頓往這兒跑,小米粥、燉排骨,嘴甜得像抹了蜜,我換下來的衣裳她搶著洗,連襪子都搓得雪白。張秀蓮也不含糊,搬個小馬紮坐炕邊給我念舊賬,念著念著就掉眼淚。
「媽,您還記得我小時候發高燒,您背著我走三裏地去衛生所不?您那會兒最疼我。」
我點點頭。記得,也記得你爸走那年,你回來一趟,先翻的是他枕頭底下有沒有存折。
張建民幹脆住下了,一天到晚「媽、媽」地叫,叫得比誰都親。就是一提起錢,眼圈就紅。
第三天晚上,他又抹開了眼淚。
「媽,我跟您說個事,您別上火。我在外麵,欠了點錢。」
我心裏有數,麵上卻不動聲色。
「欠多少?」
「三十萬。」他聲音跟蚊子似的,「跟人合夥做買賣賠了,又借了點,利滾利越滾越多。媽,您要是不幫我,他們就要我一條胳膊。」
他撲通跪到炕邊,抱著我的腿哭。
「媽,您這房一拆遷,怎麼也有一百多萬,您先救救我,我給您養老送終,天天伺候您!」
我垂眼看著他。
我這小兒子,從小被我慣壞了,嘴最甜,手最鬆。可我沒料到,他能捅出這麼大的窟窿。
三十萬。這是拿我的房,去填他的賭窟窿。
我伸手把他扶起來,歎了口氣。
「錢的事,媽知道了,你別急。」
「你讓媽想想。」
他一聽有門,立馬不哭了,眼睛亮了亮。
他說「合夥做買賣」那幾個字,我心裏門兒清。前些天孫姨就念叨,看見老三在棋牌室推牌九,一晚上輸好幾千。
第四天,王桂琴坐不住了,旁敲側擊。
「媽,您可別偏心眼。老大是您長子,小磊是您嫡親的長孫,今年要結婚,就差一套婚房。您這房、這錢,按老理兒,還不得留給長孫?」
張秀蓮當天下午就殺了回來,一進門就嚷。
「什麼老理兒?現在男女平等!我也是媽生的,憑啥沒我的份?您要是把房都給了他們,我可不答應!」
我坐在炕頭,看著他們你方唱罷我登場,隻覺得這出戲,比過年的社戲還熱鬧。
來吧,都來吧。
傍晚,我把亡夫張德海的遺像擦了擦。照片上的老頭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看著我,還是那副不吭聲的模樣。
三年前他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氣都喘不勻了,就留下一句話。
「房本......你攥緊。誰孝順誰不孝順,你心裏有數。別傻,別心軟。」
我把遺像擺好,上了炷香。
「老張,你放心。我不傻,也不心軟。我就是想看看,他們能鬧到哪一步。」
第五天頭上,我當著仨人的麵,把話撂下了。
我坐在炕桌正中間,慢悠悠地給他們倒上茶。
「這房、這拆遷款,我一個老太婆,做不了主,也不想做主。」
仨人立馬都豎起了耳朵。
我端起茶缸,掃了他們一圈,一字一頓。
「誰是真心孝順我、真心給我養老送終,我就把這房給誰。」
「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