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開門,我們看您來了!」
我正盤腿坐在炕沿上納鞋底,院門外這一嗓子,把我手裏的針都紮偏了。
我抬眼瞅了瞅窗外。
打頭的是我大兒子張建國,拎著兩盒保健品,領帶歪著,一看就是臨時從車上翻出來套上的。王桂琴抱著一兜蘋果,進了院就往灶房衝,嘴比腳步還快。
「媽,您歇著,中午飯我來做,您可別沾手。」
最後進來的是我閨女張秀蓮和小兒子張建民,一個提牛奶,一個提蛋糕,倆人手都沒空著,倒像提前約好了。
我笑了笑,把針線笸籮往炕裏頭推了推。
喲,齊了。
我這三個孝順兒女,平時一年到頭湊不齊一桌,今兒個是哪陣風,把他們一塊兒吹我這破院子來了?
我心裏跟明鏡似的。
前天傍晚,社區小周來摸底,舊城改造的紅榜貼到了家屬院大門口,我們這片老平房要拆遷,按麵積算補償,誰看了都得坐下來算算賬。
我沒吭聲,轉身就把那張紙壓在了炕桌的玻璃板底下。
這才隔了一天,仨人全回來了。
「媽,您坐您坐,我給您洗腳。」
王桂琴不知從哪兒翻出個搪瓷盆,兌了熱水,端到我腳邊,挽起袖子就要給我脫鞋,嚇得我往後挪了挪。
「哎喲使不得,我這腳自己會洗。」
「媽您跟我客氣啥。」王桂琴不由分說把我腳摁進盆裏,「您把我娶進張家這麼多年,我還沒正經伺候過您幾回呢。」
她話音剛落,我閨女張秀蓮就不樂意了,靠在門框上嗑瓜子,皮笑肉不笑。
「大嫂這話外道了,伺候媽的活兒哪能讓你一個人幹。我是媽的親閨女,論貼心,還得是我。」
「你貼心,你一年來幾回?」王桂琴頭也不抬。
「那是我離得遠!」張秀蓮把瓜子皮一吐,「我要住得近,輪得到你?」
張建民蹲在炕頭給我捶腿,捶得沒輕沒重,嘴裏直抹眼睛。
「媽,還是兒子好吧。大哥大姐都忙,就我最惦記您,昨兒個做夢還夢見您。」
我端起茶缸子喝水,茶水有點燙,吹了吹,看著這一屋子熱熱鬧鬧的人。
三年了。
你爸走了三年,我一個人守著這院子,冬天自己生爐子,夏天自己爬高換燈泡,住院那回,床頭的呼叫器都是我自己夠著按的。
那時候你們一個都不在。這會兒倒好,洗腳的洗腳,捶腿的捶腿,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羅囡囡修了多大的福。
他們嘴上一口一個媽,眼睛卻沒一個閑著。
我看得清清楚楚。
王桂琴給我洗腳的工夫,眼珠子往我擱房本的立櫃上瞟了三回。張秀蓮說是來收拾屋子,抹布擦了沒兩下,抽屜倒拉開了一個。張建民捶著腿,話裏話外,都在打聽那張紅榜、打聽這房能賠多少錢。
我心裏那根弦,繃得穩穩的。
惦記吧。惦記上了,戲才好唱。
吃飯時,仨人輪著給我夾菜,堆得我碗裏冒了尖。張建國清了清嗓子。
「媽,這房子拆遷是大事,房本、手續這些,您別一個人操心,我們當兒女的,給您分擔分擔。」
王桂琴趕緊接話:「是啊媽,您搬我那兒住去,房本這麼重要的東西,您擱家裏也不踏實,不如......」
「不如啥?」我眯起眼,樂嗬嗬地看她。
她張了張嘴,沒好意思往下說。
「房本的事,不急。」我把筷子一放,「媽心裏有數。」
仨人對視一眼,都沒敢再逼,可那頓飯,吃得各懷鬼胎。
下午他們走的時候,個個都依依不舍,拉著我的手說第二天還來。
我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的車開出巷子,這才轉身回屋。
夜裏,我睡在炕上,迷迷糊糊聽見外屋有動靜。
輕手輕腳的,像是有人在開我那個立櫃。
我沒睜眼,也沒出聲,借著窗簾縫透進來的月光,看見一個人影蹲在櫃子前,正一點點拉抽屜。
那背影,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我小兒子,張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