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這話一撂出去,仨人跟打了雞血似的,表忠心表得更凶了。
可孝順這東西,光在家裏演沒用,得讓外頭的人都知道。
頭一個動這心思的,是小兒媳劉小麗。
這天上午,我在巷口曬太陽,就聽見家屬院門口圍著一圈人,劉小麗站在中間,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大夥聽見。
「唉,我家老太太最近是真不行了,前天把我叫成她娘家妹子,昨天又把醬油當成醋。我看她這腦子,是糊塗嘍。」
她抹了抹眼睛。
「這麼大歲數,身邊哪能離人?偏她還倔,房本存折都自己攥著,萬一哪天被外人一哄,可怎麼好?」
圍著的幾個老太太直點頭。劉小麗等的就是這句,立馬接話:「要我說,趁老太太還認人,這些大事還是交給我們當兒女的代管,她老人家隻管享清福。」
我靠在牆根聽完了全程,沒吭聲。
她這是急著給我扣一頂糊塗的帽子。我一糊塗,房子就好由著他們擺布了。這招,夠陰。
下午,社區小周果然來了,還帶了個記錄本,說是走訪,看看老人身體怎麼樣。
她前腳進門,劉小麗後腳就跟來了,臉上堆著笑。
「周姑娘,你來評評理。我們家老太太這記性,是不是得有人照應?」
我沒等小周開口,先給她倒了杯熱水。
「小周啊,你坐。你今天來,我知道是為啥。」
我戴上老花鏡,盤腿往炕上一坐,看著劉小麗。
「小麗,你說我糊塗了,認不清人,錯把醬油當醋。那我問你,正月裏我住院,一共住了幾天?誰掏的押金?誰陪的床?」
劉小麗張了張嘴。
「這......」
「正月十三住的,住了八天。」我伸出手指,一樣一樣報,「押金三千,是我自己的養老錢。陪床,頭兩天是我外孫女李念請的假,後六天是我花兩千四請的護工。你跟建民,一個都沒去。」
我又轉向小周。
「小周,你去年冬天幫我登過記,知道我哪年生人、這房子多大麵積、房本寫的誰的名。」
小周翻了翻本子,點頭:「羅阿姨,您一九五八年生,房子五十六平,登記在您名下。」
「對。」我點點頭,「我連自己家麵積、房本名、哪天住院、花了多少錢,都記得清清楚楚。小麗,你說我這算糊塗,還是算明白?」
圍觀的街坊不知什麼時候都湊到了院門口,哄的一聲議論開了。
「哎喲,這老太太腦子比我都好使。」
「那剛才是誰在外頭說人糊塗了?」
劉小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硬道:「我、我那也是一片孝心,怕她出事!」
「孝心?」我把茶缸往桌上一擱,「我看你惦記的不是我,是我這個房本吧。」
她一句話噎在嗓子眼,直翻白眼。
孫姨在人群裏幫腔,嗓門洪亮:「我說小麗啊,你婆婆三年沒來過幾趟,這拆遷的榜一貼,倒天天來了,你這孝心,是衝人還是衝房,街坊們心裏都有數!」
眾人又是一陣笑。
劉小麗掛不住,撥開人群,灰溜溜地走了。
小周合上本子,笑著看我:「羅阿姨,我看您精神頭好著呢。您放心,以後誰要是再讓您簽什麼字、辦什麼委托,您拿不準,隨時來社區找我。」
我點頭。
送走小周,孫姨湊過來壓低聲音:「囡囡,你可得當心,我瞅見你家老三跟一個穿西裝的中介在巷口嘀咕半天,那中介專收這片老房子,油得很。」
我眯起眼:「他是不是說,他姓趙?」
孫姨一拍大腿:「你咋知道?」
趙四海,房蟲子,低價收老房、轉手賺差價的主兒。我兒子找他,是想找個搶房的幫手。
他既然來了,這台戲就更熱鬧了。
「孫姨,你幫我個忙。這幾天那姓趙的再跟我兒子嘀咕,你幫我聽聽、錄錄。」
孫姨二話不說掏出手機:「這有啥說的!你放心,我耳朵靈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