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建國把那個紅本本舉高了一點,讓滿堂的人都看見。
「眾位鄉親,今天人都在,我就把話挑明了。」
他清了清嗓子,嗓門提得高高的,像是在台上講話。
「我爸今年六十了,我媽走得早,留下他一個人在槐樹街住,我們當兒女的,心裏不踏實。那套老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我爸腿腳一年不如一年,萬一哪天磕著碰著,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
彩霞立刻接話,起身給桌上人續茶,眼睛卻瞟著我。
「是啊,建國一片孝心,都跟我念叨好幾個月了。爸的房子過戶到建國名下,以後建國天天伺候著,名正言順。這也是為了爸好,免得老人家手裏捏著房本,被外人一忽悠,連窩都保不住。」
外人兩個字,她咬得格外重。
建梅坐在我旁邊,拿手絹按了按眼角,聲音軟軟的。
「爸,我是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娘家的房子我不跟我哥爭。」
她話鋒一轉。
「可我這五年,逢年過節、我媽忌日,哪回沒回來?我伺候我爸我媽,也出了力。您要是真把房子給了我哥,總得給我這個閨女一個說法吧?」
合著這是先把我分了,他們倆還沒分勻呢。
我沒急著說話,拿起筷子,夾了口涼菜,慢慢嚼著。
滿堂的人都看著我,等我開口。
廚子手藝還行,鹹淡對路,糖色炒得比我自己做的,還差一點點。
可我那一雙兒女、兒媳女婿,誰也沒心思吃菜,八隻眼睛全釘在我臉上。
趙大娘先打圓場:「哎呀,老滕正過壽呢,房子的事,慢慢說,不急這一時。」
「急!」彩霞一口把話截了,「大娘,您不知道,這事兒拖不得。我家小寶後年就升初中,就差這一套學區房。再拖下去,孩子上學都耽誤了,這個責任誰擔?」
她隔壁桌的親家母劉母立刻幫腔,拍著大腿:「可不是嘛,孩子上學是天大的事!」
建國看我不接話,一撩衣襟,當著二十桌的麵,「撲通」就給我跪下了。
這一跪,滿廳都靜了。
「爸,您今天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他膝蓋往前挪了挪,聲音帶上了哭腔:「兒子知道您舍不得,可這都是為了您好。您就忍心看著兒子在眾位鄉親麵前,一直跪下去嗎?」
彩霞趕緊從包裏抽出一遝文件,繞過桌子,「啪」地鋪在我麵前。
房屋贈與合同,五個大字,白紙黑字。
旁邊是印泥,是簽字筆,還有幾張複印件。
我低頭掃了一眼,複印件上,是我那張身份證,正反麵印得清清楚楚。
我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坐實了。借身份證辦老年卡,辦的是這個。」
彩霞把筆擰開,塞到我手邊,手指點著合同最後一頁的簽字處,指甲上的紅漆都崩了一塊。
「爸,您就簽個字,按個手印就行。今天這麼多人看著,您可別讓建國在地上跪出個好歹來。」
「您要是不簽,他這當兒子的,臉往哪兒擱?」
我抬起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
「滕建國,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我把筷子放下了。
「我現在住的房子,是我和你媽半輩子的血汗,房本上寫的是我和你媽的名字。你媽走了五年,我還好好地坐在這兒。」
「我還沒死呢,你們就把我的東西,分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