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這句話一出口,滿桌子人都沒人敢接。
建國跪在地上,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彩霞一把拽過她兒子滕小寶,往前推了兩步。
「來,小寶,跟爺爺說,你想要什麼?」
滕小寶十歲,是她手把手教大的,平時被寵得沒樣。他梗著脖子,扯著嗓子喊:「爺爺!我想要新房子!我們班同學都住學區房,我也要住!」
彩霞在他背後掐了一把。
小寶又喊:「爺爺,你把房子給我爸唄!以後我給你養老!」
他大概是嫌這話不夠勁,自己又補了一句,聲音脆生生的,滿廳都聽得見。
「爺爺的房子,早晚是我家的!我媽說了,你要是不給,就把你送養老院去!」
滿堂「嗡」的一聲,有人倒吸涼氣,有人交頭接耳。
趙大娘臉一下子沉下來:「彩霞,這是你教孩子說的?」
彩霞梗著脖子:「孩子不懂事,瞎說的,可理兒是這個理兒。」
建梅那邊不幹了,「騰」地站起來,手絹往桌上一摔。
「什麼叫給你家的?爸,您可得一碗水端平!我媽生病那三個月,我天天往醫院跑,端屎端尿,我哥去過幾回?我媽走的時候,喪葬費也有我出的一份!」
「房子要是全給了我哥,我這五年的辛苦,算什麼?」
她這話一出來,跪在地上的建國先不幹了,扭頭瞪她。
「滕建梅,你出了個屁!你在醫院待了三天,還天天哭窮!」
張德發趕緊拉他媳婦,嘴上勸,手卻往她後腰推了一把。
「行了行了,家醜不可外揚,這麼多親戚看著呢。爸,您看,兒女都在,今天正好把事辦了,以後大家都清淨,您說是不是?」
我看著這一桌子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還有個敲邊鼓的。
我心裏那點火,慢慢就起來了。
我盯著建梅:「你天天往醫院跑?你媽住院,你去過幾趟,我給你數數。第一趟空手,坐了二十分鐘走了;第二趟,你把你媽那隻金鐲子從床頭櫃裏拿走了;第三趟,你問我房本在哪兒。」
「這三趟,我沒記錯吧?」
建梅臉上的血色褪了個幹淨,嘴唇哆嗦著:「那、那是我媽給我的!」
「你媽到死都不知道鐲子沒了。」
我又轉向彩霞:「你說我被外人忽悠?劉彩霞,你進我滕家門十六年,秀蘭給你帶孩子、做飯,病倒了,你端過一碗湯沒有?」
彩霞一拍桌子,聲音尖利得像劃玻璃。
「你少拿我媽壓我!我媽就是被你氣病的!你一個月那點退休金,要不是我跟建國,你早喝西北風去了!」
她指著我的鼻子,唾沫星子濺了我一袖子。
「今天這字你必須簽!你以為你是誰?一個沒用的老頭子,離了我們兒女,你連個端水的人都沒有!」
我扭頭看秀蘭的照片。
彩霞順著我的目光,一把將照片扣在桌上,把那副碗筷也扒拉到一邊。
「今天辦正事,別拿個死人壓我們!」
我胸口一悶,剛要開口,建國在地上看見了,給彩霞使了個眼色。
彩霞繞到我身後,兩隻手一下子箍住了我的胳膊。
她力氣大,把我整個人往椅背上一按。
「爸,對不住了,你別怪我們,誰讓你敬酒不吃吃罰酒!」
建國從地上躥起來,一隻手就探進了我貼身的內兜。
建梅慌慌張張地按住了我另一隻手。
我厲聲喝:「滕建國!你放手!」
滿廳的人全站了起來,碗筷碰得叮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