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月初六,我整六十,壽宴擺在全城最大的林順居酒樓。
迎賓牌上貼著大紅字,滕府壽宴,二十桌。
我兒子滕建國破天荒親自下樓接我,老遠就迎上來,一把接過我手裏的布包,胳膊往我胳膊彎裏一塞,扶著我往裏走。
「爸,您慢點,樓梯滑。今兒您什麼都別幹,就等著享福。」
我側頭看了他一眼。
好家夥,他平時給我打電話,十回有九回不耐煩,今天這嘴甜得,能拉出蜜來。
我閨女滕建梅在三樓宴會廳門口招呼客人,看見我,尖著嗓子喊:「爸來啦!快,主桌給您留著位呢!」
女婿張德發跟在後麵,弓著腰給我遞煙,手心裏都冒著汗。
一屋子人熱熱鬧鬧,街坊鄰居、老家的親戚、我退休前的老同事,坐了個滿滿當當。趙大娘和孫嬸占了靠窗一桌,衝我招手;原望江樓的老經理崔廣源也來了,正端著茶杯朝我笑。
可我心裏跟明鏡似的。
「這壽宴,不是給我過的,是給我那套房子過的。」
半個月前,我就覺出不對了。
我住槐樹街的老房子,六十八平,房本在臥室樟木箱裏壓著,紅繩是我自己係的,扣朝東。那天我開箱子找老伴的照片,紅繩頭朝了西。
沒過兩天,建國回了趟家,說要給我辦老年乘車卡,把我身份證拿走了。還的時候我問他卡呢,他支支吾吾,說卡還沒下來。
我在心裏就笑了。老年卡我早就辦過,就在我錢包裏躺著。
再後來,兒媳劉彩霞在家族群裏發了條消息,壽宴安排,飯店包間都訂好,大家都來,爸的事,今天必須定下來。
定什麼事,她沒說。
但她那張照片我看見了,一遝打印好的文件,旁邊擺著一盒印泥。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半天,給我大徒弟周茂林打了個電話,把彩霞訂席的事跟他一說。巧了,他們訂的就是他總店。
茂林一聽,聲音都高了八度:「師父,他們訂他們的,單我來買。二十桌我全包,那八百八的席,我給您往好了換。」
我說我那點退休金,付不起你家的席。
他在電話那頭急了:「師父,您跟我談錢?我這條命都是您的。」
今天早上,他又打來一個電話,就一句話:「師父,晌午的壽,我們一個都不落。」
我把房本從樟木箱裏取出來,拍了拍上麵的灰,揣進了貼身的內兜。
他們不是要房本嗎?我給他們帶身上了。
「建國,彩霞,建梅,你們想演戲,爹就陪你們演一回。演到一半,等我徒弟到了,咱們再看看,是誰下不來台。」
我穿的是老伴秀蘭生前給我做的那件中山裝,洗得發白,熨得平平整整。
進了宴會廳,我沒往主位去,先在門口給秀蘭擺了一副碗筷,把她的小照片立在酒杯旁邊。
我跟她碰了碰杯,沒說話。
彩霞在旁邊看見,撇了撇嘴,沒吭聲。
涼菜上齊了,四道八個,擺盤比我在電視裏看的還講究。建國兩口子交換了個眼色,建國端起酒杯,站了起來。
他先衝滿堂客人抱了抱拳,又轉過身,衝我笑得一臉褶子。
「爸,今天是您六十大壽。兒子先敬您一杯,祝您老身體健康。」
「另外呢,兒子有件大喜事,想當著眾位鄉親、各位老親戚的麵,跟您好好商量商量。」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伸手就從腳邊的包裏,掏出一個紅本本。
我看見那個紅本本的封皮,心裏一點不意外。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