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我被反鎖在自己的屋裏。
門外,趙建民和趙建梅還在爭。
「房子先過給我,存款以後再說。」
「憑什麼?媽那些存款裏有我一份。」
我從衣櫃最裏麵拖出黑色文件袋。
房產證、定期存單、小吃店注銷證明、林玥的名片、晚晴公益基金會的項目介紹,都在裏麵。
最上麵是我手寫的清單:清和路十七號三棟二單元四零一,現值約三百六十萬;定期存款一百二十八萬。
這不是我臨時起意。
三周前,秦香蘭被兒子拿走工資卡,一天隻有十塊錢買菜。社區請公益律師講老人財產,我陪她去聽。講課的林玥問了三句話。
「房子是誰掙的?」
「你現在腦子清不清楚?」
「你願不願意把自己的東西,按自己的意思安排?」
秦香蘭在旁邊哭,我坐在最後一排,手心全是汗。
那天回家,趙建民坐在沙發上吃我舍不得買的草莓,第一句話是:「媽,我車該保養了,你先給我轉三千。」
我站在門口,忽然想起林玥問的第三句。
我願不願意?
我這輩子給孩子換尿布、湊學費、娶媳婦、帶外孫,哪一樣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
後來我又去了兩次公益谘詢。
林玥沒有勸我捐,也沒有勸我給孩子,隻把後果說清楚:捐贈必須本人清醒、自願,不能被任何人替我做決定。
「要是他們逼我呢?」我問。
林玥說:「別在密閉房間裏簽。選一個公開的地方,找您信任的人在場,把您的意願當麵說清楚。」
我回家後想了七天。
我不是沒給過他們機會。
趙建民三十歲開早餐鋪,我拿了八萬;還信用卡,我拿了兩萬;趙建梅結婚,我給了六萬;甜甜滿月和學區房訂金,我又給了六萬。
我想著孩子還小,等他們當了父母就懂了。
可他們一個三十六,一個三十三,一個比一個會伸手。
門鎖響了,劉桂琴端進來一碗清湯麵,上麵飄著兩片青菜。
「媽,你晚上沒吃飯,先墊墊。」
她坐到我旁邊,聲音放軟:「建民也是被催債的逼急了。你把房子過給他,他把債一還,我們以後肯定給你養老。」
我看著那碗麵。
「我今天燉了排骨。」
「排骨不是給小寶吃的嗎?他長身體。」
「我不長身體,我就該死?」
她臉一沉。
趙建民推門進來,一把抓起我的文件袋。
我去搶,被他一肩膀撞回床上。
紙散了一地,房產證、存單、林玥的名片都落在他腳邊。
我趁他盯著數字,彎腰把名片和公益項目介紹壓進舊棉鞋裏。
趙建民撿起存單,聲音都變了:「一百二十八萬?媽,你藏得夠深啊。」
趙建梅衝進來就搶:「有我一半!」
趙建民把存單舉高,兩個人在屋裏拉扯,把我的衣架撞得咣當響。
我扶著床頭站起來,腿被床沿撞得發麻。
「你們不是說讓我立遺囑嗎?」
趙建梅急著說:「遺囑太慢了,誰知道你什麼時候......」
她沒把後半句說完。
我替她說完:「誰知道我什麼時候死。」
她嘴唇動了動,沒吭聲。
「行啊。」我說,「下周日,你們把想要什麼寫清楚,也把以後怎麼養我寫清楚。當著親戚鄰居的麵,一樣一樣說。」
趙建民盯著我看了幾秒。
我沒躲,也沒看床底下那張名片。
他把房產證拍在桌上:「你最好別耍我。」
他們出去後,門又被反鎖。
我蹲下身,從舊棉鞋裏摸出林玥的名片,把折起的角壓平。
【不是我不信你們。】
【是我信了太多年,把自己的飯碗都信沒了。】
我把名片貼在胸口,聽著門外他們商量周日怎麼分房。
我沒有哭。
第二天,我要告訴林玥,捐贈意向不用再改。
就按全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