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趙建梅端來一杯溫水和一碗雞蛋羹。

「媽，昨晚餓壞了吧？」

她笑得刻意，眼神卻一直往我臉上瞟。

我坐下，拿起勺子。

她立刻湊過來，壓著聲：「媽，周日的事，我想還是在家辦。大舅和二姨來就行，鄰居別叫了。」

「為什麼？」

「家醜不可外揚啊。」她把聲音放低，「你把房子給兒子，說出去像我們逼你似的。」

我抬眼看向她，勺子停住。

「不是嗎？」

趙建民從沙發上站起來：「媽，你說話別這麼衝。我們是你兒女，還能害你？」

「那你們怕什麼鄰居？」

劉桂琴從廚房探出頭：「不是怕，是沒必要讓外人看笑話。」

「我倒覺得有必要。」我把勺子放下，「誰讓我住哪屋，誰給我看病，誰管我一日三餐，誰拿我的錢，都寫在紙上，當著人麵念。」

趙建民和趙建梅對視一眼。

他們沒反對。

他們以為大舅一來，就能拿「房子給兒子」壓我。以前的我，確實怕親戚說閑話。

可他們不知道，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倪彩虹了。

趙建梅給大舅打電話，聲音透著輕快。

大舅在電話那頭嗓門很大：「彩虹啊，你早該想通了，建民是趙家的根。」

我說：「大舅，你一定來，最好把家裏長輩都叫來。」

他們又給二姨、表舅、堂哥、周強的姐姐打電話，連平時不怎麼來往的遠房嬸子都叫了。

人叫得越齊，我越滿意。

這場戲台子搭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聲音才越響。

下午，趙建梅寫了兩張紙給我。

第一張寫著趙建民負責給我養老，條件是房子無償過戶。

第二張寫著趙建梅自願放棄房子，條件是存款裏的九十萬轉到她名下。

兩張紙寫得滿滿當當，卻沒有一條寫我生病誰出錢、住院誰陪夜、不能動了誰端屎端尿。

我把紙折好。

「周日一起念。」

趙建民皺眉：「你現在怎麼這麼多事？」

「怕事，就別惦記別人的東西。」

我回到屋裏，虛掩上門，拿出趙建民他們嫌丟人、平時碰都不碰的老人機。

我給秦香蘭打電話。

「香蘭姐，周日下午三點，社區活動室。你和美英有空，過來一趟。」

秦香蘭立刻警覺：「他們又逼你了？」

「嗯。」

「我現在就上去罵他們。」

「別。」我叫住她，「你現在罵，他們隻會關門。你帶幾個老姐妹來，再幫我通知唐社工，就說有老人要當著大家的麵做財產安排。」

秦香蘭沉默幾秒。

「你真下定決心了？」

我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

「昨天他們把我的飯倒了。」

「這群狼心狗肺的。」

「再幫我問問沈主任，周日能不能把晚晴公益的材料都帶來。我想把事一次辦完。」

秦香蘭沒有勸我。

她的工資卡被兒子拿走後，在菜市場撿過別人不要的菜葉。她知道一個老人把飯碗端穩有多難。

「行。」她說，「你別怕，周日我們都在。」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卡取出來，塞進舊棉襖口袋。

下午，趙建民果然翻我的東西。他翻枕頭、抽屜、鞋盒，最後隻找到那台沒卡的舊手機，嫌棄地扔到一邊。

晚上，我把那支黑色簽字筆找出來，用紙巾把筆帽上的牙印擦幹淨，放進黑色文件袋最裏麵。

然後在封口處貼了一小條透明膠。

周日之前，他們隻要動過，我就知道。

我又拿出一張超市小票，把周日要到場的人寫在背麵。

林玥、沈枝、唐曉、秦香蘭、宋美英、何醫生的評估證明。

趙建民要請的大舅、二姨、堂哥、親戚。

一個給他們講情分。

一個讓他們看清楚。

【你們請你們的長輩。】

【我請我的見證人。】

【到時候看看，這間屋子裏到底誰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