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不簽,別想吃飯。」
我兒子趙建民把一支黑色簽字筆塞進我手裏,筆尖硌得指節發疼。
桌上是我燉了兩個鐘頭的紅燒排骨,我剛拿起筷子,女兒趙建梅就端走我的飯碗。
「媽,把房子過戶給你哥,再把遺囑寫了,以後我們照樣給你養老。」
兒媳劉桂琴摟住我的肩膀,把我的手往紙上按。她腕上的金鐲子是我去年給她六千塊買的,這會兒壓在我脖子上,涼得像塊鐵。
「建民欠了六十八萬,你就這一個兒子,你不幫他誰幫他?」
紙上是房屋贈與和一份遺囑。
我六十二歲,開了二十六年小吃店,這房子和存款是我一勺一勺掙來的。我不怕孩子回家吃飯,怕的是他們連我的飯都不讓吃。
桌子底下,我摸出舊手機,憑記憶給林玥律師發了條消息。
【林律師,他們開始了。下周日下午三點,按原計劃。】
手機輕輕一震。
我把它塞回兜裏,胸口落穩。
【鬧吧,鬧得越凶,越省得我解釋。】
趙建民見我不動,按住我肩膀吼:「你聾了?簽不簽?」
趙小寶從沙發上跑來抓排骨,油蹭得滿嘴角。
「奶奶,你什麼時候死呀?」他嚼著肉問,「我媽說你死了,我就能住大房間。」
屋裏靜了一瞬。
趙建梅低頭夾菜,趙建民扯著嘴角,沒罵孩子。
我問:「誰教你的?」
劉桂琴立刻把孫子護到身後:「孩子隨口說一句,你較真什麼?你早點把房子給了,他能著急嗎?」
趙建梅把碗一磕:「我還缺九十萬首付,甜甜不用上學?你幫兒子是天經地義,幫我怎麼就不行?」
趙建民瞪她:「說好今天先簽我的!」
他們當著我的麵吵,一個說債務,一個說學區房,我的房子像一塊已經燉爛的肉,誰都能撕一塊。
劉桂琴怕我反悔,兩隻手扣著我的手腕,指甲掐進皮肉。我往回抽,她反而更用力。
「你就當可憐可憐小寶,你不簽,建民要跟我離婚的。」
我說:「他離不離婚,是你們的事。」
趙建民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全跳起來。
「倪彩虹,我快被人逼死了,你還守著錢?你有沒有當媽的樣?」
我看著他。
他小時候發燒,我能抱他走兩條街去診所。現在他三十多歲,眼睛紅著,隻盯著我手裏的筆。
我慢慢把筆放在桌上。
「想讓我簽,可以。」
屋裏一下安靜。
趙建梅湊過來,眼睛亮了:「媽,你想通了?」
「不是今天。」我說,「下周日下午三點,社區活動室。大舅、二姨、你們兩家的人,還有樓裏願意來的鄰居,都叫來。」
趙建民皺眉,沒聽懂:「在家簽不一樣?」
「不一樣。」我看著他,「你們不是怕我反悔嗎?人越多,越說得清。」
他們對視一眼,眼裏都亮起光。
他們以為我是怕了,想找個台階體麵把房子交出去。
趙建民把筆撿起來塞回我手裏:「行,下周日。但你別耍花樣。」
我問:「現在我能吃飯了嗎?」
趙建梅端起我的碗。
我以為她要把飯還給我。
她卻走到垃圾桶邊,手腕一翻,整碗白米飯和雞蛋全倒了進去。
「下周日簽完再吃。」
飯菜在垃圾桶裏冒著熱氣,油湯順著桶壁往下淌。
我攥緊那支筆,看著她的背影。
【好,很好。】
【這碗飯,我記住了。】
【你們也記住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