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住到第十八天，王桂香在飯桌上發難了。

那天中午，桌上照例是稀飯、鹹菜，外加一碟王桂香她姐桂芳送來的醬蘿卜。王桂香抱著胳膊，拿筷子敲碗邊。

「媽，有個事得跟你說清楚。」

「你說。」

「你在我家住，一天三頓，水電煤氣，哪樣不花錢？」她把碗一放，「三千八的工資卡，按那天會上說的，住誰家貼誰家，你得給我。」

桂芳姐坐在對麵，嗑著瓜子，眼皮抬了抬，沒走。

費建設把頭埋得低低的，裝沒聽見。

「工資卡我自己拿著。」我放下筷子，「這個月的生活費，我十六進門那天就給了你兩千，是不是？」

王桂香沒料到我張口就來，噎了一下：「兩千夠幹什麼的？」

「夠幹什麼，咱一筆一筆算。」我從兜裏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平放在桌上。

「十六，給你兩千。」

「十八，我讓費建設買了一桶五升的花生油、一袋二十斤的大米，一百八十五，我掏的。」

「廿一，費建設進貨倒不開手，從我這兒拿了五百，說第二天還。」

「廿六，明明來電話說要交培訓費，我讓你轉了三百，他到現在沒還我。」

我抬起頭，看著王桂香：「這才十八天，兩千九百八十五。」

桂芳姐的瓜子不嗑了。

「我每天吃的是什麼？」我把本子往前推了推，「早上一碗稀飯，中午麵條，晚上鹹菜。一天的飯錢，撐死八塊。十八天，一百四十四。」

「你這當兒媳婦的，收我兩千九，管我一百四十四的飯。」

「我問你，剩下的兩千八，花到哪兒去了？」

王桂香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嗓門尖了起來：「費建設！你死人啊？你媽算賬算到我頭上了！」

「媽，你這是幹啥。」費建設總算抬頭，搓著手，「一家人，算這麼清幹什麼。」

「不算清，我怕你們說我白吃白住。」我合上本子，把它揣回兜裏。

桂芳姐在旁邊慢悠悠開口：「桂香，要我說，這賬啊，姨算得沒毛病。」

王桂香猛地扭頭瞪她姐，一眼沒瞪住，抓起筷子狠狠拍在桌上，筷子骨碌碌滾到了地上。

「住不起就別住！」她站起來，「我這兒小廟，供不起你這尊會算賬的佛！」

她摸出手機，當著我的麵就撥電話，按得免提。

「費建梅，你明天來接人。」

「憑什麼提前五天？」電話那頭，費建梅的聲音拔高了，「不是說好了下月十六？」

「我這兒住滿了！」王桂香吼，「你來不來？不來我直接把人送樓下去！」

我看著她跳腳，心裏那本賬，又添了一行。

「十八天就攆人。行，這才第一家。」

費建設蹲在地上撿筷子，嘴裏嘟囔：「媽，你也是，住得好好的，算什麼賬......」

我沒理他，起身去陽台疊我的被子。

兩個包袱，來的時候怎麼打的，還怎麼打。

下午三點，樓下響起電動車喇叭。費建梅來得比我想的還快，她人還沒上樓，嗓門先到了。

「媽，走走走，上我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