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女兒家在機床廠家屬院,兩居室,客廳裏堆著成箱的貨。
「媽,朵朵要寫作業,客房堆了貨,你今晚先睡沙發,啊?」費建梅把我的包袱往沙發上一放,「沙發寬,軟和。」
我還沒坐下,外孫女張朵朵從屋裏出來,捂著鼻子。
「姥姥,你身上什麼味兒啊?」她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摔,「這沙發我平時還坐呢。」
「朵朵!」費建梅嘴上嗬斥,臉上沒半分責備,轉頭給我甩來一條舊毛巾,「那媽你擦擦。」
我坐在沙發上,把毛巾疊好,擱在膝蓋上。
晚上的菜是炒白菜和剩了兩頓的紅燒肉,肥油凝成白塊。張寶全給我夾了兩筷子白菜,笑得一臉和氣:「媽,多吃點,就當自己家。」
「嗯。」
睡到半夜,我的右腿開始疼。
前年骨裂的那條腿,一到陰天就犯,疼起來一抽一抽的,順著骨頭縫往肉裏鑽。我咬著牙,不敢翻身,怕沙發吱呀響,吵著他們。
第二天一早,費建梅一邊拖地一邊指桑罵槐,拖把在我腳邊磕得啪啪響。
「家裏平白多張嘴,菜也貴了,米也貴了。朵朵還要上補習班,一個月好幾百。」
「有些人啊,養兒子養慣了,上女兒家就當走親戚,連根蔥都不帶。」
我聽著,沒接話。
到了晚上,我的手機沒響。
我跟蘭姐約好了,每天晚上八點她打個電話過來,響三聲我就掛,報平安。
那天八點過了,沒響。八點半,我撥過去,剛說一句「我腿疼」,蘭姐在那頭急了:「你等著,我這就來。」
四十分鐘後,門被敲響。蘭姐騎著電動車,跑了十五裏地,懷裏揣著暖水袋和一包熬好的藥,頭發叫風吹得貼在臉上。
她蹲在沙發邊,給我敷腿,一口一口喂我喝藥。
費建梅從臥室出來,靠在門框上看,皮笑肉不笑:「姐,你這一趟一趟的,叫外人看見,還以為我們家虐待老人呢。」
蘭姐手沒停,抬頭看了她一眼:「姑娘,你媽的腿,是凍的。」
費建梅沒接這話,走進來兩步,斜著眼打量蘭姐:「我媽是不是跟你說什麼了?房子啊、錢啊,跟你提過沒有?」
蘭姐把暖水袋塞進我被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
「姑娘,你媽腿疼成這樣,你先問的不是腿,是房子。」
她拎起電動車鑰匙,又回頭看我:「姐,藥趁熱喝,明天我還來。」
費建梅送蘭姐到門口,臉上的笑早沒了,關門那一摔,整扇門都在晃。
我躺在沙發上,聽著她在廚房裏摔盆摔碗,一聲沒吭。
剛躺下,臥室裏的聲音又飄了出來。
「明天你給老三打電話,讓他也過來。」這是張寶全。
「過來幹什麼?」
「趁媽在咱家,把房本和存款的事說清楚。」張寶全壓低聲音,「二十八萬,先取出來,就說幫她保管。房本也得讓她交出來,她一個人拿著,萬一哪天......」
「也是。」費建梅應著,「反正早晚是咱們的,先拿到手心裏踏實。」
「她要不給呢?」
「由不得她。」
我躺在黑暗裏,睜著眼,等那屋的呼嚕聲響起來,才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貼身衣兜裏摸出一個折成四方的紙包。
那是一張複印件。紙的邊角被我摸得發軟。
我把它按在胸口,聽著自己的心跳。
他們不知道,我已經立了遺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