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的家庭會，開在我302。

三家都來了，把一屋子坐得滿滿當當。王桂香進門先掃了一圈屋子，眼睛跟量尺寸似的，從陽台量到廚房。

蘭姐聽見動靜，端了一壺熱茶過來，給每個人倒上，又默默回了對門。

她在，我心裏就踏實。

前年臘月十二，我在浴室門口滑倒，是蘭姐聽見響動，踩著空調外機從她家陽台翻過來的，半邊身子懸在三樓外頭，手都蹭破了。

大夫說右腿骨裂，得臥床。消息通知了三家，大兒子說店裏走不開，二姑娘說孩子要考試，三兒子說房貸壓得喘不過氣。

蘭姐沒吭聲，把鋪蓋卷搬來了我家客廳。一天三頓熱飯，兩小時翻一回身，接屎接尿，擦洗換藥。她那時剛在超市找了份理貨的活，為了伺候我，把活辭了。

這些，我都記著。

「媽，你倒是說話呀。」費建梅先開了口，她今天穿了件紅棉襖，臉上帶著笑，「一家一個月，你看輪著來，行不？」

「行。」我坐在床沿上，端著蘭姐倒的茶。

「那工資卡呢？」王桂香緊跟著問，「你一個月三千八，住誰家，這錢就貼誰家，生活費、醫藥費，都從裏頭出。」

「大嫂這話說得，」費建梅立刻接，「媽在你家，你收三千八。輪到我家，我也收？我家可沒你們家那麼大開銷。」

李春燕嗑著瓜子，慢悠悠開口：「二姐的意思是，光讓我們兩家跟著受累？」

三句話沒說完，三個女人先吵上了。

費建設蹲在門口抽煙，費建強低頭刷手機，張寶全打著哈哈，說都是一家人好商量。

我看著他們吵，心裏那本賬，一頁一頁翻。

「吵吧。我到今天才知道，養我這個媽，在你們嘴裏，還得稱斤論兩。」

最後是趙主任上門收衛生費，撞見這場麵，幫著斷了個和：按長幼，老大先輪，一個月一換，工資卡媽自己拿著，住哪家每月貼兩千，大病住院三家平攤。

三家這才不情不願地應了。

散會的時候，費建梅拉著我的手，臉上笑成一朵花：「媽，你這房子也老了，回頭裝修裝修，住得也舒服。」

「再說吧。」我抽回手。

人都走光了，我才起身，挪到衣櫃跟前，打開最下麵的抽屜。

抽屜裏頭，一個牛皮紙信封，壓在兩件舊棉襖底下。

我抽出來，摸著信封的邊角。

今年一月，我把身後事想了個透，托趙主任幫我找了個姓林的律師。辦之前，林律師讓我先去醫院做了個評估，說神誌清楚、是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人，才給辦。打印的文書，每一頁我都簽了名、按了手印，趙主任和樓下的馬大爺在場，當著見證人的麵，年、月、日，一個沒落。

信封裏裝的是副本，正本在林律師那兒鎖著。

我把信封放回去，壓好，一回頭，我的手停在半空。

王桂香去而複返，正站在我床頭櫃跟前，抽屜拉開著，她的手還按在我那疊秋褲上。

「媽，我手套落你這兒了。」她把手抽回來，臉上的笑掛得有點歪。

「手套在外頭，我送你到門口。」我說。

我把她送到門外，扶著門框，看著她下樓。

她沒找到她要找的東西，臉上那點不甘，跟鹹菜上的白醭一樣，藏都藏不住。

回到屋裏，我給蘭姐發了條短信：「蘭姐，我出門輪養，你替我看著點302。」

蘭姐回得很快：「姐你放心，家裏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