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黑色的轎車還沒到跟前，我先把鐵盒打開了。

盒子是老式的餅幹鐵盒，邊角都磨掉了漆。

最上麵壓著一本藍皮記賬本，封麵卷了邊。

我翻開第一頁。

第一行寫著：二〇二〇年三月十二，進大勇家，帶豆豆。

那一年我五十六歲，一個人在老房子裏，已經住了四年。

大勇給我打電話，吞吞吐吐。

「媽，麗娟生了，六斤八兩的小子，可是她媽身體不好，來不了。」

「我跟麗娟都要上班，你看......你能不能過來，幫我們一把？」

我當時在陽台擇菜，聽了這話，手裏的菜都放下了。

我這個當媽的，再怎麼是個「後」字，還能看著兒子作難？

第二天我就收拾行李搬了過來。

進門第一天，我做了六道菜，周麗娟抱著孩子，沒叫我一聲媽。

這些我都沒計較。

往後翻，夾著張折成方塊的紙。

我把它抽出來展開。

是一張保證書，鋼筆字，一筆一劃，周麗娟的筆跡。

「我周麗娟，自願請婆婆史援朝來家幫帶孩子，保證以後給婆婆養老送終，家裏有她一間房，一輩子不趕她走。」

底下是她的簽名，按了紅手印，再下麵是大勇的簽名。

落款的日期旁邊，蓋著居委會的紅章，見證人是張主任。

我記得那天，是大勇兩口子親自去的居委會，說要讓我放心。

保證書一式兩份，一份我拿著，一份留居委會。

王嬸湊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

我往後翻賬本，一頁一頁全是日子。

「三月二十，交家用一千五。」

「四月初三，豆豆奶粉，三百二。」

「五月，幼兒園學費，一千八。」

「二〇二二年，麗娟開店，給她拿五萬。」

「二〇二三年，大勇買車，給三萬。」

字跡有新有舊，有一頁上還沾著塊褐色藥漬。

我記得那是豆豆發燒，我守了他一宿，藥灑了。

翻到中間，我手指停了一下。

賬本裏夾著張舊照片，是個半大的小子，黑瘦，站在菜市場棚子跟前。

是陳德海。

二〇〇一年，他才十六歲，跟著老鄉從鄉下出來，到城裏工地幹活。

幹了不到兩個月，工頭卷了工錢跑了，他發燒，一個人躺在菜市場菜棚裏。

那天早上我去買菜，聽見棚子裏有動靜，進去一看，人燒得臉通紅，嘴唇起了層皮。

我喊了輛三輪車，把人拉到社區醫院，墊了八百塊醫藥費。

大夫說，再晚送來兩天，人就燒壞了。

他病好之後沒地方去，在我家搭夥吃了一個月飯。

我給他找了身大勇穿剩下的衣裳，又湊了點路費。

走的那天，他在我家門口衝我彎下腰，叫了一聲。

「幹媽，這條命是你的。」

再後來，他去南方跑運輸，二十一歲回來，在城裏開了第一個配送點。

德海物流，從一輛車到現在三個站點。

這些年他年年來看我，東西都送到小區門口。周麗娟那張臉我知道，大勇夾在中間難做我也知道，每回都是我在門口接了東西，再搖頭往回走。

「我走了，豆豆怎麼辦？他還小。」

他就說：「媽，房子我給你留著，朝南的，你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來。」

我把照片放回本子裏，合上鐵盒。

巷口那輛車，越來越近了。

我聽見王嬸在旁邊倒吸一口氣。

「援朝，那車......是奔著咱們這兒來的？」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把鐵盒抱懷裏。

「大姐，是接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