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色的奔馳在單元門口停下,後麵跟著一輛銀灰色的麵包車。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人。
深色夾克,四十來歲,臉上多了些風霜。
他一眼就看見我,腳步頓了一下,緊跟著快步走過來。
我站起來,抱著鐵盒,眼眶一下就熱了。
「德海......」
他走到我跟前,站定,彎腰衝我鞠了個躬。
「媽,兒子來晚了。」
「讓您在這兒受委屈了。」
他身後,副駕駛下來個女人,係著圍巾,又拉開後門,牽出個半大姑娘。
王秀琴走過來,笑著喊。
「媽,我們來接您。」
那姑娘是念念,十二歲,紮著馬尾,脆生生地喊。
「奶奶!」
我拿袖口抹了抹眼睛,伸手摸念念的頭。
「哎,好,好。」
門洞子裏的鄰居全出來了,台階上站了一片。
周麗娟也從樓道裏出來,抱著胳膊,站在人群後頭,臉上似笑非笑。
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周圍人聽見。
「喲,這是唱的哪一出?幹媽幹兒子的,演得還挺像。」
「我說這位,認幹媽的,我可提醒你,我婆婆手裏有倆退休金,你別是圖這個吧?」
陳德海直起腰,轉過身,看著她。
他沒急,也沒惱,就那麼看著。
「你是周麗娟?」
周麗娟仰著下巴。
「是我,怎麼了?」
「我媽在你家,住了六年。」
「這六年,我媽給你帶孩子,貼家用,把你兒子從四十天,帶到六歲。」
「今天她老人家坐在你家門口,行李讓人扔在地上。」
德海聲音不高,可周圍一圈人鴉雀無聲。
「我叫陳德海,做物流的,大夥叫我德海就行。」
「今天我來,不為別的,就為接我媽回家,給她養老。」
王嬸手裏的菜籃子都放下了。
「德海物流?城東城西那三個配送站,都是你的?」
「是,嬸子。」
李姨在旁邊小聲說。
「我侄女在站點上班,說陳老板光配送車就四十多輛。」
人群裏一下炸開了,嗡嗡議論。
周麗娟臉上掛不住,嘴還硬著。
「物流公司怎麼了?他再有,也是他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走就走!我還不稀罕呢!」
「我倒要看看,她在別人家,能享幾天福!」
陳德海沒接她的話,蹲下身,把我散開的袋子一個個拎起來。
繪本,小棉襖,鞋墊,他拍都沒拍,直接放進麵包車。
秀琴過來,從我懷裏接過鐵盒,小心捧著。
「媽,咱們回家。」
德海伸手攙著我的胳膊,扶我往車那邊走。
路過周麗娟跟前,我停下腳步,看了她一眼。
「麗娟,媽再問你一句,我這一步,你真不留?」
她把臉扭到一邊。
「不留,你趕緊走。」
我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陳德海打開車門,扶著門框讓我坐進去。
我坐下,聽見他在車外對著周麗娟說了一句。
「我媽那間朝南的屋子,房子三年前就買好了。」
「我媳婦天天擦、天天曬,等我媽進門,也等了整整六年。」
「你嫌她是外人,我們家,等她等了六年。」
周麗娟臉上的笑,一下子掛不住了。
我坐進車裏,車門輕輕合上。
黑色的奔馳調了頭,往小區門口開。
我透過車窗,看見周麗娟還站在台階上抱著胳膊。
她身後,那麼多鄰居,沒有一個人替她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