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剛蒙蒙亮,我就被門外的動靜吵醒了。
周麗娟推門進來,手裏拽著我裝衣服的編織袋,往地上一墩。
「起來吧,別睡了,我給你找了幾個袋子,趕緊收拾。」
我坐起來,看著她。
「周麗娟,我在這個家六年,你就這麼等不得?」
「六年?我一天都等不得了。」
她伸手拉開我的櫃門,把衣服一摞摞往外抱,塞進編織袋。
「你慢點兒,我自己來。」
「你自己來?等你磨蹭完,黃花菜都涼了。」
我下床剛穿好鞋,她已經把枕頭底下的東西都翻出來,攤了一床。
我把那個舊鐵盒從床底拉出來,抱在懷裏。
她瞟了一眼,沒當回事。
我沒接話。
不到半個鐘頭,兩個編織袋、一個包袱就堆在門口。
我伸手去拎袋子。
周麗娟先一步把袋子拖到樓道裏,拖得樓梯咚咚響。
我跟出去。
她把袋口一鬆,拎起來,直接從台階上摜了下去。
袋子摔開,裏麵的東西滾了一地。
我給豆豆一針一線縫的小棉襖、一摞繪本,還有我納了一半的鞋墊,散在門口水泥地上。
「周麗娟!」
我嗓子發緊,喊了一聲。
她叉著腰站在台階上。
「喊什麼喊?你那點東西,我還嫌占地方。」
我彎腰去撿,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往旁邊一甩。
我被她甩得一個趔趄,撞在門框上。
樓上樓下的鄰居都被驚動,門洞裏探出好幾個腦袋。
王嬸拎著菜籃子過來,一看這陣仗,臉就拉下來。
「麗娟,你這是幹啥?有話好好說,老人的東西怎麼能往下扔?」
周麗娟嗓門一點沒降。
「王嬸,你是不知道,她一個當後奶奶的,在我家賴了六年,吃我的喝我的,我今天就是不伺候了!」
「吃你的喝你的?」
我扶著門框直起腰,看著她。
「我什麼時候吃過你一口閑飯?」
鄰居們越圍越多,都在看。
我轉過身對著大家,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楚。
「豆豆四十天,麗娟就把他扔給了我,白天黑夜,都是我帶著睡。」
「奶粉,我衝;尿布,我洗;半夜發燒,我背著往醫院跑。」
「六年,我一個月一千五百塊錢,貼在這個家的飯桌上,沒斷過。」
王嬸看著我,又看周麗娟。
「麗娟,這些,可是真的?」
周麗娟臉上掛不住,嘴一撇。
「她自願的!誰讓她貼了?她說是一千五就是一千五?有證據嗎?」
「我貼的錢,都有個數。」
我盯著她。
「你要看證據?」
「我看!」
「你拿不出來,你就是個老騙子!」
我看著她,看了幾秒,沒說話。
我轉身回屋,把房門鑰匙輕輕放在飯桌上。
鑰匙落在桌上,發出很輕的一聲。
我把繪本、小棉襖撿起來,拍幹淨疊好,裝進袋子。
我沒再看那個我住了六年的屋子。
我拎著東西,抱著鐵盒,走到單元門口,坐在石墩上。
王嬸從家裏搬了個小凳子,放我旁邊。
「援朝啊,你這是......以後可咋辦?」
我把鐵盒放在膝蓋上,抬頭衝她笑了笑。
「大姐,我不怕。老房子就在老街,鑰匙我揣了六年。」
「可今天我不走,我在這兒等,讓全樓都看看,她周麗娟趕出門的是個什麼人。」
「有人來接我。」
周麗娟在樓道裏聽見,撲哧一聲。
「誰接你?你一個沒兒沒女的老太婆,誰會接你?吹吧你!」
我沒理她,低頭把鐵盒抱穩。
早晨的太陽從樓縫裏照過來,落在我手背上。
我抬頭往小區門口看。
先開過來一輛銀灰色的麵包車,後麵跟著一輛黑色的轎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