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飯桌上,我端著剛出鍋的紫菜蛋花湯,從廚房往客廳走。
豆豆從沙發上撲過來,一頭撞在我腿上。
湯碗一歪,半碗熱湯澆在我手背上,碗摔在地上,碎了。
我還沒顧上疼,豆豆先嚇哭了。
周麗娟從餐椅上站起來,一把拽過豆豆,翻來覆去看他的手,嗓門尖利。
「史援朝!你眼瞎啊!湯要是潑在豆豆臉上,你擔得起嗎?」
我把燙紅的手背往身後藏,連忙說。
「沒事沒事,湯在鍋裏晾過,不燙。是我沒看路,我收拾。」
我蹲下去撿碎瓷片,周麗娟一腳把小板凳踢開。
「晾過?你當我傻?滾燙的湯,你說是晾過的!」
大勇窩在沙發角裏,眼睛黏在手機上,頭都沒抬,嘟囔了一句。
「行了行了,孩子不是沒事嗎。」
周麗娟的火一下轉了方向,叉著腰衝大勇。
「沒事?等有事就晚了!這個家,我說了多少回,做飯看著點孩子,誰聽過?」
她又轉回來,手指頭差點戳到我臉上。
「還有你,媽,我跟你說過多少回,別什麼東西都端著在屋裏走,湯湯水水的,萬一燙著豆豆,你那點退休金夠賠嗎?」
我捏著碎瓷片,慢慢站起來。
「我的退休金是不多,可這六年,這個家的菜,豆豆的零嘴,哪一樣不是我從退休金裏出的。」
她把豆豆往大勇懷裏一塞,兩步走到我跟前,下巴揚著。
「喲,開始算賬了。你不就是買了兩回菜嗎,記到現在?」
「我在這個家當牛做馬六年,你問問你兒子,我有過一句怨言嗎?」
「當牛做馬?這話你也好意思說。」
周麗娟冷笑一聲,伸手在客廳劃了圈。
「這房子是我跟大勇月供的,家電是我娘家陪送的,你吃的住的,哪一樣是你的?」
「你一個當後奶奶的,豆豆不是你親孫子,大勇不是你親兒子,你在這個家,本來就是個外人。」
大勇抱著豆豆,這才吭氣。
「麗娟,少說兩句,媽聽了多難受。」
「難受?我說的是實話!」
周麗娟一甩胳膊,盯著我,一字一句。
「史援朝,我把話挑明了吧。這個家,你住不長了。」
「明天,你就收拾東西,願意回你那老房子就回,願意上養老院就上,反正我不攔你。」
「我跟大勇要上班,豆豆我們自己想辦法,不用你管。」
我手裏的碎瓷片攥得太緊,瓷邊勒進掌心。
我盯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
「周麗娟,你再說一遍。」
「說十遍也是這個話!你不是親奶奶,走你的!」
我把碎瓷片放桌上,扯過紙巾擦手。
「行。」
「我走。你記住今天晚上,周麗娟。」
她梗著脖子。
「我記住了,你趕緊走,我還樂得清靜。」
大勇急了,拉我胳膊。
「媽,你別理她,她就是這脾氣,嘴上沒把門的。」
我沒接話,轉身回屋。
關上門,我在床沿坐了一會兒,從枕頭底下摸出老年機。
電話本裏沒幾個號碼,我翻到那個名字,按了撥號鍵。
響了兩聲,那邊接了,嗓門還是那麼亮。
「媽?這麼晚打電話,有事?」
我壓低聲音。
「德海啊,你年年跟媽說的那個事,媽今天應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跟著聲音變了。
「媽,你想通了?你等著,我明天一早就到!」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攥在手裏,看著窗外黑黢黢的樓群。
貼身衣兜裏,老房子的鑰匙硌著我的腰。
我不是沒地方去,我是想等天亮,讓全樓都看看。
「六年了,該看的,我都看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