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天之後，我提著兩斤排骨，去找趙麗娟，想好好談一回。

進門時她窩在沙發嗑瓜子，樂樂趴地上玩積木。看見我，她眼皮都沒抬：「喲，媽來了。」

「麗娟，我想跟你說說樂樂的事。」我把排骨擱在桌上。

「說唄。」她嗑著瓜子，「我聽著呢。」

「孩子四歲了，打人不能慣。你教他打奶奶、打完給糖，他以為打人是好事，長大了怎麼辦？」

「怎麼辦？」她把瓜子殼一扔，笑了，「媽說得跟我虐待孩子似的。樂樂打你那是跟你親，你看你把他嚇得，一見你就躲。」

廚房裏探出頭的誌強打圓場：「媽，麗娟也是為孩子好，你別較真。」

樂樂忽然抬頭衝我喊：「奶奶！」

我心頭一軟，正要過去。趙麗娟先一步把孩子抱進懷裏：「別過去，奶奶凶。」

我蹲在原地，手懸在半空。

樂樂趴在她肩頭看我，小聲問：「奶奶，你不凶，你打我嗎？」

「奶奶不打你。」我把手收回來，「奶奶想抱抱你。」

「不抱。」趙麗娟摟得更緊，「你手重，別把孩子弄疼了。」

「行。」我站起身，「那我回了。」

剛轉身，她在身後慢悠悠開口：「哎，媽，你那退休金卡，這個月取了嗎？」

「你一個人一個月三千八，吃得了多少？誌強房貸一個月五千，壓力多大。」她笑眯眯的，「你把卡給我替你收著，每月給你留五百買菜。」

「不用。」我看著她，「我的錢，我自己管。」

「好心當成驢肝肺。」她臉一下子沉了，「你一個老太太，留著錢幹什麼？還不是給孫子花，早給晚給不都一樣！」

「不一樣。」我把那兩個字咬得很清楚，「卡在我手裏，是我的。」

她冷笑，從兜裏抽出我的退休金卡——前幾天她借口交水電費從我手裏拿走的——啪地扔在我腳邊。

「拿去！誰稀罕你那點錢！你抱著你的卡過吧！」

她又上前一步，指著我的鼻子：「這個家是我跟誌強的！你一個外人別來指手畫腳！樂樂是我兒子，我想怎麼教怎麼教，你管不著！」

她一把推過來，我沒防備，後背撞上鞋櫃，鑰匙盒嘩啦撒了一地。

我慢慢蹲下去，一把一把撿鑰匙。

撿到那張退休金卡，我的手停住了。

【這是老伴臨走前拉著我留下的，他說紅梅，錢你收好，自己留著，別給孩子。這張卡是明麵上的小錢，他還壓了樣東西在箱底，趙麗娟不知道，誌強也不知道。】

【我不動，是還沒到動的時候。】

我把卡收進口袋，站起來。

「麗娟，你教樂樂打我，我忍了；你罵我外人，我也忍了；你把我的卡扔地上，我撿起來了。」我一字一句，「從今往後，我不勸你了。」

她一愣：「你、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看著她，「我不吵了。」

我轉身下樓。

樓梯口，樂樂不知什麼時候跟了出來，仰著小臉忽然喊：「奶奶老了！打不壞！哭也沒人管！」

奶聲奶氣，一字不差。

我在台階上站定，看著那張小臉。

【樂樂，奶奶不是打不壞，是舍不得打你。你媽媽教的這些話，奶奶都替你記著。】

我彎腰摸了摸他的頭，轉身走了。

【不吵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