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樂樂一歲到三歲，是我帶的。

他出生那會兒，半夜哭鬧，是我抱著他在樓道裏走了一圈又一圈，哄到天亮。學走路，是我弓著腰扶著他的小胳膊教。他喊出的第一個詞是「奶」，衝著我喊的。

那些年趙麗娟見我還叫一聲媽，逢年過節還帶樂樂來吃飯。頭半年我還想著，人老了幫襯兒子一把，日子總能過順。

樂樂三歲那年我摔了一跤，腰傷了，躺了半個月。趙麗娟隻來看了一眼，進門沒問我的腰，先把廚房那兩袋米麵拎走了。

打那以後樂樂四歲了，她不怎麼讓我帶，我慢慢發現，她開始教孩子一些話。

那天我從菜市場回來，在樓道口撞見她領著樂樂下樓。樂樂看見我，張著小手就要撲過來：「奶奶！」

趙麗娟一把拽住他，蹲下來，當著我的麵，一字一句：「樂樂，奶奶是外人，記住了嗎？」

樂樂眨巴眼：「媽媽，奶奶怎麼是外人？」

「奶奶是外人。」她又說了一遍，「你記住這句就行。奶奶給的東西不能要，聽見沒有？」

「聽見了。」樂樂懵懵懂懂點頭。

我提著菜站在樓道口，看著那一大一小從我身邊過去。樂樂回頭看了我一眼，小聲喊：「奶奶......」

「走！」趙麗娟扯著他，頭也不回。

那天傍晚我去送奶粉，走到門口，聽見她在屋裏又教：「奶奶是外人，聽見沒有？」

「聽見了，媽媽。」

「真乖。奶奶給的東西不能要。」

「聽見了。」

我站在門外，把那罐掛在門把上的奶粉，又提了回來。

半夜，樓道裏傳來哭聲。我披衣扒著貓眼往外看——趙麗娟抱著樂樂站在樓道裏，孩子哭得直打嗝，她壓低聲音嚇唬：「別哭！再哭，奶奶就把你抱走，你再也見不到媽媽了！」

我在門後站了一夜。

第二天我跟王嬸說了。王嬸把茶杯往桌上一墩：「紅梅，這像話嗎？」

「她說我是外人，我認。」我給她續上茶，「可她拿我嚇唬孩子，這口氣，我咽不下。」

王嬸湊過來：「那你打算怎麼辦？」

「誌強信他媳婦，說不通。」我給她續茶。

我沒急著答。窗外院子裏，趙麗娟正舉著一顆糖逗樂樂，逗得孩子咯咯笑。

「王嬸，你還記得我們家老頭子走那年，拉著我說的話嗎？」

「記得一句，讓你把錢自己攥緊。」

「他還留了樣東西，壓在箱底，我沒動過。」我端起茶杯，「我不圖錢。可真到了那一天，我手裏不能什麼都沒有。」

王嬸愣了愣，湊近了些：「你是說，你早有打算？」

「孩子還小，分不清好壞，可我分得清。」我看著窗外，「她今天教樂樂打我，我不還手；明天教樂樂說我是外人，我不還嘴。我就等——等她教過頭，等孩子自己開口。」

王嬸看了我半晌，長長出了口氣：「紅梅，你心裏有數就行。」

【趙麗娟，你教一句，孩子學一句。你以為教的是我，其實教的是你自己。等這些話從樂樂嘴裏說出來那天，我看你怎麼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