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這把年紀，頭一回挨孫子打。

這話說出去，沒人信。

可樂樂的小拳頭，就是這麼落在我腿上的。

那天傍晚，我蹲在樓道口擇韭菜，趙麗娟領著樂樂從幼兒園回來。她蹲下身，把孩子轉到我麵前，聲音又甜又亮：「樂樂，去，給奶奶一下。奶奶腿上肉厚，打著響。」

樂樂穿著藍背帶褲，顛顛跑過來，舉起小拳頭，啪地砸在我膝蓋上。

我手裏攥著半把韭菜，沒躲。

【躲一個四歲的孩子容易。我不躲，是要讓她在樓道裏，把這句話當著人說滿。】

「哎喲，我們樂樂真棒。」趙麗娟從兜裏摸出一顆糖，剝了紙塞進樂樂嘴裏，「打一下一顆糖，明天還打啊。」

樂樂含著糖衝我咧嘴笑，小手又揚了起來。

我握住了他的手腕。

就輕輕一握，沒使勁。樂樂哇地哭了。

趙麗娟三步並兩步衝過來，一把推開我，我後背撞上門框。她嗓門拔得老高：「你幹什麼！樂樂才四歲，你抓他手，嚇著他了！」

樂樂被她摟在懷裏，哭得抽抽噎噎，嘴裏還喊著糖。

我扶著門框直起身，沒看她，先看孩子那隻攥過糖的手。

【半年前，樂樂還會撲過來抱著我的腿喊奶奶。現在他學會打我了。】

趙麗娟又摸出兩顆糖，故意當著我的麵剝了往樂樂嘴裏喂：「別哭，媽媽在呢。你看奶奶多壞，欺負我們樂樂。」

兩顆糖下去，哭聲停了。

我彎腰撿韭菜，拍掉上麵的土。

「媽，我說多少回了。」她斜著眼看我，「孩子不懂事，打你兩下怎麼了？你一個大人，跟孩子計較什麼。」

「我沒跟孩子計較。」我把韭菜一根根碼齊，頭也不抬，「我在想，他這拳頭，是誰教的。」

「我教的！」她想都沒想，「我自己的孩子，我想怎麼教怎麼教！」

話出口，她自己卡了一下，大概沒料到說得這麼滿。

樂樂在一旁拍手，蹦得老高：「媽媽教的！打奶奶，有糖！」

趙麗娟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扯著往樓上走，壓著嗓子：「別瞎說，回去再給你一顆。」

我看著那娘兒倆的背影，把最後一根韭菜放進籃子。

【趙麗娟，你當著樓道裏的人，自己認下了。這句話，我替你記著。】

天暗下來，王嬸出來倒垃圾，看見我臉色，腳步頓了頓：「紅梅，咋了？」

「沒事。」我提起籃子衝她笑笑，「看孩子呢。」

王嬸望望樓上，又看看我，到底沒問，提著垃圾走了。

【你教他說什麼，他早晚當著人說給你聽。你越怕人知道，我越要等人齊。我等得起。】

晚上誌強下班，我給他熱飯，還是開了口：「誌強，麗娟教樂樂打我。」

他夾了一筷子菜，頭都沒抬：「媽，麗娟說了，那是鬧著玩。樂樂才四歲，打人能有多疼，你別上綱上線。」

「上綱上線？」我把碗輕輕擱在桌上，「她教樂樂打奶奶，打完給糖，誌強，你管這叫鬧著玩？」

「哎呀媽。」他把筷子一放，嗓門也高了，「你天天在家閑著，帶帶孫子怎麼了？樂樂跟你親，打你兩下是跟你親！」

我端著碗站在燈下，看著這個我一手帶大的兒子。

一碗飯，慢慢涼透了。

【跟孫子親，是這麼個親法。行，這一筆，我也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