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塊錢的第二個月,我在菜市場,叫劉桂琴當眾把臉按在了地上。
那天家裏沒菜了,劉桂琴塞給我二十塊錢,讓我去買把青菜、兩塊豆腐。
「剩下的,一分不少給我拿回來。」她叮囑。
我在菜市場轉了一圈,青菜三塊,豆腐兩塊,花了五塊。
路過一個賣襪子的攤子,我想起自己襪子上的洞,挑了雙最便宜的,三塊。
我正掏錢,身後猛地伸過來一隻手,把我手裏的錢一把薅了過去。
「我說你錢咋花那麼快,」劉桂琴的聲音在我耳朵邊上炸,「合著在這兒偷偷買私房!」
我回頭,她叉著腰,臉漲得通紅,手裏攥著我剛買的菜和那把零錢。
「我就買雙襪子......」
「襪子?」她聲音高得半條街都聽得見,「家裏沒你襪子穿?我一天三頓給你做著,你還在這兒拿家裏的錢偷偷摸摸買東西,老了老了,學會當三隻手了!」
賣襪子的攤主愣了一下,周圍買菜的人都看了過來。
「桂琴,你小聲點。」我去夠她手裏的錢。
「我憑啥小聲?」她把手一揚,我夠不著,「我一個月給你十塊零花,還不夠?你還摳著買菜的錢往自己兜裏塞!我前頭給你、你後頭偷,這是個填不滿的窟窿!」
她這話一出口,周圍人就開始交頭接耳。
「這老太太......」
「看著挺老實的。」
我臉燒得厲害,可我沒亂。
「她現在鬧得越凶,越好。」
「我沒偷,」我看著她,聲音不大,「這二十塊,菜五塊,襪子三塊,剩下的都在你手裏,你數一數。」
「我不數!」她把那把零錢往兜裏一塞,「從今天起,菜我自己買,你一分錢別想再過手!」
她說著,伸手把我胳膊一推,我往後一個趔趄,手裏的布袋子掉在地上,那塊豆腐摔出來,沾了一攤子泥。
「哎,你這人......」攤主看不下去了,「不就三塊錢一雙襪子,你當這麼多人的麵,至於嗎?」
「至於!」劉桂琴瞪著攤主,「我們家的事,輪得到你管?」
我彎腰,把那塊臟了的豆腐撿起來,又把布袋子拍了拍。
周圍的目光紮在我背上,我沒抬頭。
劉桂琴拽著我就往菜市場外走,一路走一路罵,數落我這老太婆不知足、是個喂不熟的白眼狼。
到了沒人的地方,她才把那把零錢甩給我。
「拿著。回家。」
我把錢一枚枚撿起來,沒接她的話。
「她當我是偷三塊錢的賊。」
「她不知道,我兜裏揣著的,是一套要拆的房子。」
往回走,路過老街口,我遠遠看見幾個穿反光背心的人,扛著儀器,在老房子那一片拉尺子。
牆頭上,已經刷了一個大紅的「拆」字。
我站住了。
劉桂琴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眯起眼。
「那不是你那老房子嗎?」她語氣一下變了,「要拆了?」
我心裏那根弦繃緊了,麵上沒顯。
「嗯。」
她盯著那片房子,又盯著我,眼睛轉了兩圈,那點剛發完的火,轉眼變成了別的東西。
「媽,」她挽住我的胳膊,聲音軟下來,「這是大事啊,你咋不早說?走,回家,咱得好好合計合計。」
她挽著我,親熱得像方才在菜市場罵我的不是她。
我由著她挽著,心裏跟明鏡似的。
「她合計上我那套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