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卡被收走的頭一個月,我才算明白十塊錢是個啥日子。
我的降壓藥吃完了,去小區門口的藥店問,一盒二十四。
我兜裏就十塊,還是劉桂琴月初拍在桌上的。
我攥著那十塊錢回了家,劉桂琴正在沙發上嗑瓜子看手機。
「桂琴,」我把錢擱在茶幾上,「我降壓藥沒了,一盒二十四,你再給我十四。」
她眼皮都沒抬:「上個月不是剛買過?」
「藥是按月吃的,一個月一盒。」
「咋那麼貴?」她這才看我,「我跟你說,媽,你別聽藥店忽悠,啥藥一個月要二十四?我網上買,十幾塊的有的是。」
「那是醫生開的,不能亂換。」
「醫生、醫生,」她把瓜子皮往紙簍裏一扔,「醫生還不是想著法兒掙你錢。等著。」
她沒起身,繼續看她的手機。
我在旁邊站著,站了有十來分鐘,腿都酸了。
「桂琴。」
「催啥催,」她不情不願地起身,從錢包裏抽出一張十塊、四個鋼鏰,啪地拍在桌上,「給你,十四。下回要錢,趁早說,別等我忙著。」
我把那十四塊錢一枚一枚撿起來,鋼鏰涼冰冰的。
「桂琴,你這賬算得,比我在廠裏財務科那會兒還細。」
她沒聽出別的,腰杆一挺:「那可不,過日子不細,錢能自己留下來?」
「是,」我把鋼鏰攥進手心,「能留下來的,都不是小錢。」
「伸手一回,矮三分。」
周建國下班回來,劉桂琴立馬把這事兒說了,添油加醋。
「你媽今天又要錢,買啥藥,二十四。我看她就是手裏沒錢、心裏發慌,變著法兒套錢。」
周建國「嗯」了一聲,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裏還攥著那十四塊錢,跟個上門討飯的似的。
第二天,我自己去買了藥,藥盒上寫著一天一片。
我數了數,三十片,吃一個月。
也就是說,一個月,我得伸這麼一回手,看一回臉。
沒過幾天,我的針線笸籮裏,線也見了底,襪子破了個洞,想補都沒法補。
我又得開口。
這回我沒直接要,趁著劉桂琴心情好,把襪子拿給她看。
「你看,這襪子......」
「補補唄,」她瞥了一眼,「你不是有針線?」
「線沒了。」
她從兜裏摸出一張五塊的,遞過來,指尖夾著,沒撒手。
「媽,不是我說你,」她看著我,「你那點零花,省著點花。十塊錢,你要是連個線都置辦不起,那就是你自己不會過日子。」
我把那五塊錢接過來,沒吭聲。
「我不是不會過日子。」
「我是把會過日子的本事,都用在別處了。」
晚上,我又翻開那個手絹包。
入戶測量是前幾天的事,我帶著這本證去的,工作人員當我麵核過,產權清楚、就我一個人。
我把那本房產證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找了張紙,把老頭子走那年辦過戶的手續,一樣一樣理了理。
我退休前在廠裏的財務科幹過,對賬、對條子,門兒清。
「明賬上,我一個月三千二,都在她那張卡裏。」
「暗賬上,這房子是我胡淑芬一個人的,拆遷補多少,跟她劉桂琴沒一個銅板的關係。」
「她不查,不問,是因為她壓根沒把我這老太太放在眼裏。」
我把證包好,心裏那杆秤,平了。
我扒著窗台看了一眼,老街那一片的燈,遠遠亮著。
公示一貼出來,往後就剩簽結算協議、打款。
我把手機拿出來,給張桂蘭發了條消息。
「桂蘭,往後我要去辦拆遷手續、去看房子,你得空陪我跑兩趟唄。」
張桂蘭回得快。
「去!我倒要看看,你那兒媳婦到時候是個啥臉。」
我看著屏幕,笑了一下。
劉桂琴還在算她從我這兒省下來的那點錢。
她不知道,這滿盤的賬,我早算清了,她一個子兒也沾不著。
這事兒,我得自己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