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進家門,劉桂琴就給我倒了杯熱水,雙手捧著遞過來。
「媽,你先坐,歇著。」
我接過水,沒喝。
周建國還沒下班,她拉了個小板凳坐在我跟前,拉住我的手。
「媽,老房子要拆,這是多大的好事,」她搓著我的手背,一下一下地,「你說你,這麼大的事,一個人憋著,也不跟我們商量。」
「有啥好商量的。」
「看你說的,」她笑得眉眼都彎,「那房子是你跟爸留下的,拆了補錢,那是咱們一家子的事。媽,你那房產證呢?拿出來我看看,咱心裏有個數。」
她這是來要證的。
「她動作倒快。」
「證在我那兒,」我不動聲色,「不用看,我名字。」
「你名字?」她愣了一下,隨即又笑,「你名字,不也是一家人嘛。」
我沒接。
她身子往跟前湊了湊:「媽,你是不知道,拆遷這事兒,又是登記、又是簽字、又是算賬,麻煩著呢。」
「我知道。」
「你一個老人家,跑前跑後多累。」她把手按在我手背上,「讓建國去跑,他是你兒子,還能坑你?」
「我自己能跑。」
「你看你,」她臉上的笑淡了點,「一家人,分那麼清幹啥。」
「分清楚,日後不紅臉。」我看著她。
「錢補下來,放你一個老太太手裏,你花得完嗎?」她又把話接回去,「不如放家裏,統一安排,養老、看病,一樣不少。」
我放下水杯,看著她。
「桂琴,那是我的房子。」
「我知道是你的,」她聲音也硬了,「可你以後老了、動不了了,還不是靠建國、靠我?你現在把錢攥那麼死,有意思嗎?」
正說著,周建國回來了。
劉桂琴立馬迎上去,把他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可那話一句句往我耳朵裏鑽。
「你媽那老房子要拆了,能補不少錢!她一個老太太,攥著幹啥?你當兒子的,得說話。」
周建國往我這邊看,麵露難色。
「媽,」他磨蹭著過來,「桂琴說的......也不是沒道理。那房子是我爸留下的,拆遷的事,要不我陪你去辦?」
「那房子早過戶到我名下了,」我看著兒子,「當年你爸走,是我跑的手續,你簽過字,說不爭。」
周建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劉桂琴在旁邊一聽「過戶」兩個字,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啥時候過的戶?我咋不知道?」
「十年前。」
她手指頭在膝蓋上敲了兩下,又堆起笑。
「媽,過戶不過戶的,都是一家人。明天,我陪你去拆遷辦問清楚,咱好心裏有數,啊?」
她拍著我的手背,眼睛卻盯著我,那目光像是要把我這把老骨頭看穿。
「明天?」
我心裏那盤棋,又落了一子。
「行啊,」我點了頭,「正好,讓你們都聽個明白。」
劉桂琴一聽,立馬笑開了花,站起身就去翻手機,嘴裏念叨著要查查拆遷能補多少錢、夠不夠給小寶換個學區房。
周建國鬆了口氣,坐下來吃飯。
我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溫的。
晚上回屋,我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翻出昨天收到的短信。
那是拆遷辦發來的,通知我本人的入戶登記已經核驗通過,產權信息也對過了,就等簽結算協議、打款。
她明天要陪我去問。
她不知道,我要去的,不是問,是簽。
我把手機揣回兜裏,又把那個手絹包打開,看了一眼房產證上的名字。
「劉桂琴,你想拿的是我那套房子。」
「可你明天跟我到了拆遷辦,就會知道,這事兒,早就沒你什麼事了。」
我關了燈,躺在床上,聽著隔壁劉桂琴興奮得翻來覆去。
她在等明天去問。
我也在等,等去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