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裏屋坐了很久。
屋裏越來越暗,沒人給我開燈。
門底下那條縫裏,透進來一點客廳的光。
我扒著門縫看出去,門口的小板凳上,放著一碗飯。
飯是中午剩的,結成了塊,上麵蓋著一碟鹹蘿卜,蘿卜條幹得打卷。
旁邊沒有菜,沒有湯,連雙筷子都沒給我留。
我伸手去拉門縫,門把紋絲不動。
這是我住了幾十年的家,此刻卻像個關人的籠子。
我挪到窗邊,推開窗戶,往對門看。
趙嬸家黑著燈,她去閨女家了,喊了兩聲沒人應。
我扒著窗沿,把半個身子探出去,樓下空落落的,隻有風。
我沒再喊。
喊也沒用,一家人坐著汽車,這會兒早到福滿樓了。
我順著門板滑坐下去,背靠著冰涼的牆。
人老了,就這麼不值錢。
我年輕時候,伺候老的、拉扯小的,一家老小的吃喝穿戴,哪樣不是我操持。
我半夜納鞋底、白天擺攤,老周在的時候,家裏再難,他也沒讓我吃過冷飯。
如今他走了,我反倒被自己生養的兒女,鎖在黑屋裏。
我摸了摸口袋,口袋裏空空的,手機被收走了。
我慢慢挪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天還沒黑,街上有來往的人,遠處有零星的鞭炮聲。
我抬頭看牆上掛著的舊日曆。
日曆上,今天這個日子被我用紅筆圈了三圈。
我盯著那個紅圈,忽然就不覺得怕了。
今天是高考出成績的日子。
我想起八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夏天。
那時候我在菜市場擺攤賣菜,旁邊的報攤上,天天放著山裏孩子失學的新聞。
我從小沒念過書,是掃盲班識的字,知道想讀書卻沒書讀,是個什麼滋味。
我托人打聽,給一個助學的機構寫了三封信,人家才把一遝資料給我寄來。
是一遝照片,照片上的孩子一個個麵黃肌瘦。
我把照片攤在膝蓋上,挨個看過去,指尖停在一個孩子臉上,就挪不開了。
我一眼就看見了他。
他叫林承誌,十歲,住在西邊的大山裏,爹在礦上沒了,娘改嫁走了,他跟著奶奶過。
照片上的孩子穿著打補丁的褂子,腰杆卻挺得筆直,眼睛黑亮黑亮的。
從那天起,我每天賣完菜,先把給他的錢抽出來,用手帕包得嚴嚴實實,再去郵局寄學費、書本費。
逢年過節我多寄些,給他奶奶買藥,給他添件冬衣。
我自己的衣裳補了又補,他的學費,我一分沒短過。
我沒跟大勇他們說。
我知道,說了,王秀蓮要罵我胳膊肘往外拐,罵我拿家裏的錢養外人。
那是我自己起早貪黑、一把菜一把菜攢下的錢,我想給,誰也管不著。
我看著門縫外那碗冷飯,嘴角動了動。
大勇他們不知道。
他們不知道,這個被他們鎖起來、嫌上不了台麵的媽,心裏裝著一樁多大的事。
也不知道,今天有個人,正隔著幾百裏山路,往我這兒趕。
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我把窗台上那盆綠蘿往裏挪了挪,葉子黃了一半,我養了多年,舍不得扔。
我沒去碰那碗冷飯,把舊褂子疊好,放在枕頭邊上。
他第一次寄來的那張獎狀,我壓在枕頭底下,夜裏醒了,就著燈看一眼,心裏就踏實。
我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