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透了,屋裏也沒開燈。
我就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把那碗冷飯端到跟前。
飯硬得硌牙,我就著鹹蘿卜,一口一口往下咽。
我沒哭。
哭給誰看呢,鎖著我的人,這會兒正坐在亮堂的酒樓裏,吃著大魚大肉。
我能想得出來,福滿樓裏多熱鬧。
紅地毯、喜字、八大碗,親戚們推杯換盞,王秀蓮肯定拉著小寶,一桌一桌地顯擺。
他們在外頭喝喜酒,把我這個當媽的,鎖在黑屋裏吃冷飯。
我放下碗,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舊鐵盒。
盒子沒鎖,裏頭是我這些年攢下的寶貝。
一遝遝彙款的回執,一封封山裏寄來的信。
回執上的金額,從幾十塊到後來幾百塊,一張挨著一張。
信皮上的字,從歪歪扭扭,到後來端端正正。
最早的一封信,是別人替他寫的,他在信末按了個手印,叫我「樊媽媽」。
後來他自己會寫字了,第一封親筆信寫得磕磕絆絆,開頭還是「樊媽媽」。
再後來,他上了初中,信裏的稱呼變了。
那一行字我記得清清楚楚,他寫:「您比親媽還疼我,往後我就叫您一聲媽。」
我對著那行字,看了一下午。
我這輩子,就一個兒子一個閨女,沒承想老了老了,還多了個兒子。
我把信按年份理好,最底下壓著一張照片。
照片是六年前,他奶奶帶他來城裏看病時拍的。
那一回他發著高燒,在我這屋住了三天。
我守著他,給他熬藥、煮雞蛋麵,他退燒那天,跪在我床前,認認真真給我磕了個頭。
他說:「媽,等我長大了,我養您。」
我當時罵他胡說,心裏卻比吃了蜜還甜。
他走的時候,我給他煮了二十個雞蛋,塞在他書包裏,又把我一件舊棉襖,改小了給他帶上。
從那以後,他年年都把成績單、獎狀寄給我,過年還托人給我帶山裏的核桃。
他打電話來,問我身子好不好,問我吃飯香不香,下雨了,還囑咐我別出門滑著。
他上了高三,電話裏跟我說,他要考省城的大學,要離我近些。
前幾天,他又打來電話。
他說:「媽,我考完了。等分數一出來,我哪兒也不去,第一個回來給您報喜。」
我說:「好,媽在家等你。」
這孩子,從小認死理,答應的事,從不食言。
他給我寄的核桃,我一顆沒舍得吃,收在櫃子裏,等他回來一塊兒剝。
我忍不住又起身,把櫃門拉開一道縫,借著窗外的燈看了看那袋核桃,才輕輕合上。
他這些年的成績單,我翻了一遍又一遍,分數一年比一年高,我心裏頭一年比一年亮堂。
我把鐵盒放回床底,走到窗邊。
遠處縣城長途車站的方向,傳來班車進站的喇叭聲。
從山裏到縣城,一天就兩趟車,最後一趟,這個點該到了。
我看著那扇鎖著的門,心裏頭說不出的踏實。
「大勇,你鎖得住我的人,鎖不住今天要來的人。」
「你們嫌我上不了台麵,可有人千裏迢迢,就為了回來叫我一聲媽。」
我把窗推開得大了些,夜風吹進來,吹在臉上,涼絲絲的。
我坐回床沿,把腰板挺直了,等著那一聲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