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剛亮,王秀蓮就把一家老小的新衣裳擺了滿床。
她給周大勇熨襯衫,給小寶係紅領巾,嘴裏還哼著曲子。
我端著熬好的小米粥過去,笑著問:「秀蓮,給我那件藏青的褂子找出來沒?我也換上。」
王秀蓮手裏的熨鬥停了,扭頭看我。
她從頭發掃到我腳上的布鞋,嘴角往下撇。
「媽,您就別換了。」
「今天福滿樓的喜酒,大勇他表妹出閣,我這個當長輩的,哪能不去。」我把粥放在桌上。
「您去做什麼呀。」王秀蓮把襯衫往床上一摔,「您看看您這手,繭子比樹皮還厚,到人桌上夾菜,親戚們看著像什麼樣子。」
我把手往圍裙上蹭了蹭,沒說話。
女兒周小敏正在化妝,從鏡子裏瞥我一眼。
「媽,不是我說您,您到了喜酒上,人家問您退休金多少,您又不會說場麵話,問急了您還直咳嗽,多尷尬。」
「我吃我的飯,不說話還不成。」
「不成。」周小敏把口紅一蓋,「您那口牙,吃席塞牙,當著一桌子人剔牙,丟的是我們的臉。」
周大勇蹲在門口抽煙,一聲不吭。
我走過去,拉了拉兒子的袖子:「大勇,我跟你爹過了一輩子,周家親戚我都認識,我就想去坐一坐,吃塊糖。」
周大勇把煙頭掐了,搓著手:「媽,要不......您在家待著,我們給您帶扣肉回來。」
我端著粥碗的手一頓。
「你們是嫌我上不了台麵?」
王秀蓮從裏屋出來,手裏拎著我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往我懷裏一塞。
「媽,知道您還不樂意?人多眼雜,您在家清靜,我們也是為您好。」
「我不圖清靜,我要去。」我往門口走。
王秀蓮一把拉住我胳膊,指甲掐進我肉裏。
「媽您別不識好歹!」她嗓門尖起來,「今天親戚都在,您這身打扮去了,人家背地裏怎麼說我們?說我們不孝順,讓老人穿成那樣!」
「那我穿這件,總成了吧。」
「穿什麼都一樣,您這皺紋、這駝背,坐主桌旁邊人都吃不下飯。」
我被她拽得一個趔趄,扶住了門框。
周小敏起身,姐弟倆對視一眼。
周大勇把煙盒往兜裏一塞,走過來,聲音壓得低:「媽,您就當替我們掙個臉,啊?回頭我給您買桃酥。」
我看著兒子,看著女兒,看著忙前忙後穿戴一新的兒媳。
小寶背著小書包跑過來,仰臉問:「奶奶,你不去吃糖嗎?」
我喉嚨發堵,摸了摸孫子的頭:「奶奶......在家。」
王秀蓮鬆了口氣,轉身往門外走。
「把門帶上。」周小敏補了一句。
我還坐在床沿,沒動。
周大勇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什麼也沒說。
他反手帶上了裏屋的門。
「哢噠。」
是鎖芯轉動的聲音。
我猛地起身去拉門,門已經從外麵鎖死了。
「大勇!周大勇!」我拍著門板,「你們怎麼把我鎖起來了!」
門外腳步聲沒停,王秀蓮的聲音飄進來。
「媽您睡一覺,醒了我們就回來了。」
「手機......我手機在桌上!」
「給您收著了,省得您亂打電話。」
我撲到桌前,桌上空空的,連座機的線都被拔了。
窗外,樓下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一家人的說笑聲越來越遠。
我癱坐在床沿,看著那扇被鎖死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