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的。
門外站著個穿深藍工裝的小夥子,拿個小本子,門一開就往裏看,眉頭皺成一團。
「業主你好,宏運物業的。你家門口堆了多少東西自己心裏有數吧?消防通道全堵了,樓上鄰居投訴三回了。」
周德發趿拉著拖鞋出來,一臉不耐煩:「知道了知道了,過兩天就清。」
「這是整改通知單,限你四十八小時。」小夥子把一張紅紙拍在門上,「再不清,我們統一清運,東西當無主物處理。」
門一關,周德發衝那張紙啐了一口:「一個破物業,還真拿雞毛當令箭。」
他沒去清樓道,反倒招呼來兩個收破爛的同行,把更多貨往屋裏搬。
我這才知道,他這兩年的營生,就是收舊貨。
破家電、舊家具、廢銅爛鐵,低價收來,轉手賣去城郊回收站。本錢小,他舍不得租庫房,把這套兩居室當免費倉庫,客廳、陽台、廚房灶台底下,都塞滿了。
最金貴的那間次臥,是我的屋,他也沒放過。
搬完最後一趟,他往我床沿上一坐,壓住了我疊好的被子。
「爸,跟你商量個事。」他搓著手,語氣頭一回這麼客氣,「你那張退休金卡,反正你也不花錢,先放我這兒,我替你保管。」
「我一個月四千三的退休金,用得著你保管?」
「你看你,吃住都在我家,留著錢也是便宜了銀行。」他伸手過來,「卡給我,密碼多少?」
「不給。」
他臉上的笑收了:「爸,你這就沒意思了。浩宇學不要錢?房貸不要錢?你在這兒當老太爺,我們全家喝西北風?」
我盯著他看了半天,看到他眼神裏那點理直氣壯,忽然就懶得爭了。
為了高敏,為了這個家不散,這兩年我忍的不是一回兩回。
卡到底被他連哄帶要地拿走了,說是「每月給你兩百塊零花」。
他走了以後,我蹲下身,從床底拖出一個落灰的鐵皮盒子。
盒子裏是我壓了一輩子的東西。
一本八級鉗工的技術等級證書,紅皮磨白了邊;一張泛黃的任命書,上麵寫著「任命高江海同誌為機械廠廠長」;還有一張黑白合影,我站在車間中央,身後一群二十出頭的小年輕,每個人都笑著,露出一口白牙。
照片邊角上,我用鉛筆寫了一行名字。
頭一個,陳鐵生。
那年他十八歲,是我從老家帶出來的學徒,手最巧,也最愣。
我摩挲著照片,又看了看自己這雙手。
手背上全是老繭,虎口有一道燙疤,是年輕時候擰螺絲擰出來的。這雙手,修過廠裏最精密的機床,帶出過十幾個能獨當一麵的徒弟。
如今它連自己的一張床都護不住。
盒子最底下,壓著三樣東西。
一本房產證和一串鑰匙,機械廠家屬院,兩室一廳,一九九六年房改我自己掏錢買下的,寫的是我的名字。
還有一樣,是上個月剛送到的,一個牛皮紙信封。
鄉下那套老房子,到底還是拆了。我是產權人,簽了字,補償款五十六萬,連同一套安置房的房號,白紙黑字,紅手印按得清清楚楚。
信封底下壓著一張新辦的存折,五十六萬,一分沒動。
這套老房子拆了、這筆錢到了,我從沒跟周德發提過。
他隻聽見點風聲,說那片快拆遷了,就催著我賣房、過戶,還以為我蒙在鼓裏。
「我不是沒地方去,也不是沒退路。」
「我就是想看看,一個人能把事做到多絕。」
傍晚,周德發接了個電話,嗓門一下子高了八度,掛了電話,他衝廚房喊:「高敏,明天我媽過來,給咱們撐腰!你爸那間屋,也該有個說法了!」
我正擦著相框的手,停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