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傍晚六點,我接浩宇放學回來,一到自家門口,先看見樓道裏橫著三台舊洗衣機。
消防通道堵了大半,牆上那塊紅漆寫的「禁止堆物」的牌子,被一摞紙殼子擋得嚴嚴實實。
鑰匙插進鎖孔,門一開,我差點沒邁進去。
客廳、餐廳、陽台,全是貨。捆好的紙殼、破冰箱、泡沫箱、一卷卷壓成塊的塑料瓶,還有從工地收來的廢鋼筋,橫七豎八碼成了山。
我那間次臥的門敞著,裏頭堆得隻留床沿一條窄縫,人得側著身子、吸著肚子才擠得進去。
周德發光著膀子,肩上扛著個舊洗衣機殼子,正從門外往裏擠。
「讓讓讓讓,擋道了。」他眼皮都沒抬。
我往旁邊讓,腳後跟絆到一摞鐵桶,身後就是牆,躲不開了。
他把洗衣機殼子往這邊一塞,硬邦邦的鐵皮直接頂到我胸口,我整個人被推著貼到牆上,手背蹭在鏽鐵上,火辣辣一道口子,血珠子立刻冒了出來。
「爺爺!」浩宇拽著我衣角,嚇得直喊。
「周德發,你看著點人。」我把孩子往身後拉。
「矯情什麼。」他把殼子往地上一墩,震得房頂掉灰,「你白吃白住,搭把手搬個東西還不應該?」
「我月月給生活費,菜是我買,孩子是我接,怎麼就白吃白住了?」
「你那倆錢夠幹什麼的?」他抹了把汗,鼻孔裏出氣,「爸,不是我說你,你那間屋空著也是空著,先騰出來給我存貨。我這批貨轉手就是錢。」
「我睡哪兒?」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顆黃牙:「客廳沙發那麼大,還放不下你?」
門又開了,高敏下班回來,看見滿屋的貨,臉一下子白了。
「周德發!你怎麼又往家裏搬?爸那屋都下不去腳了!」
「我掙錢我樂意。」他把一捆紙殼往地上一摔,「你一個月三千二,還好意思說我?爸的退休金卡你也不肯給我,這個家指著誰?」
高敏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眼圈先紅了。
我沒讓她為難,扯了扯她袖子:「先吃飯。」
那頓飯,餐桌上攤著一摞舊報紙,報紙上是半盤鹹菜。碗沒地方放,我們仨一人端著碗,站在貨縫裏吃。
浩宇端著碗,小聲說:「爺爺,我屋裏也堆了你的箱子,我寫作業都沒地方。」
我摸了摸孩子的頭,沒說話。
夜裏,我側著身子,像過一道窄巷子,從雜物縫裏蹭到床邊,躺下不敢翻身,一翻身,旁邊一摞塑料桶就嘩啦啦往下掉。
牆那邊,周德發還沒睡,跟高敏算賬,聲音壓得低,偏偏每個字都往我耳朵裏鑽。
「我打聽過了,你爸那間屋徹底騰空,我一個月多掙兩三千。」
「那是爸睡覺的地方。」
「他一個黃土埋到脖子的人,要什麼地方睡?」周德發嗤了一聲,「再說他鄉下不還有套房嗎?等我把他哄回去,這套房不就全是咱們的了。」
我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一圈圈洇開的水漬。
「行,惦記上我那間屋了。」
我在廠子管了幾千號人,臨老,連一張囫圇覺都要靠別人賞。
手背上的傷口蹭在枕頭上,一陣一陣地疼。